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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是一种隔墙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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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东西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呢?想了很久,最后还是以这样最平淡的一句话做了开头。但这样简单的开头也并不容易。之前,花了很多时间想,甚至没想出来过这个问题。

现在或许可以直接回答了:对我而言写作是一种隔墙低语。这听上去很奇怪,但当我想起写东西这件事的时候,我最常想起的就是这个意象。

这时我会想象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间,或许一面是墙吧,另外三面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一定是厚实的深色的物,布帘或者是木头吧,且不会有人忽然推开它们进来。这样的空间里光是不明不暗的也是半明半暗的,有窗户(当然不在那面墙上)但很高,从里面看得到外面但外面绝对看不到里面的那种,直直的,洁净的日光从外面射到墙上,但也只是半边。哦对了,墙一定是白墙,但多白就没有什么限制了,或许上面还有些黑色水笔的勾勾画画呢,这些我不在意。这个时候,就随意的坐下(空间里大概有很多软垫子或者是抱枕什么的吧),或者倚着其中一面墙,对着墙开始写一些什么。如今我对写东西的想法,大概就是这样了。

当然在这个想象之中读者是缺位的,这就意味着在这个图景之中我写出来的东西必然是私人的,不会有市场也终将会消亡。但我也只能做出这样的想象,如果把那面墙用钻机打掉,透露出那边读者或好奇或怎样——的目光,我铁定会发疯。在那样的注视下面,我什么都写不出来,而面对着一面白墙的时候,我能做到绝对的坦诚。

是的,白墙大概是白纸所化吧,在只能用手机打字(况且我一般常用深色背景)的今天,也只能想象白墙作为我写东西的背景了。这样的白色常常带给我一种微妙的强迫感,同时又带来一种微妙的安心:面对着它的时候,我能够保持绝对的坦诚,同时为它感到自豪。

白墙不是镜子,因此我也无法遇到自己的目光,看不到自己的目光这一点,也让我感到安全。我是特别恐惧被注视的。被注视之后就是被评论,以及被误读。即便是正向的误读,我也希望它们根本不要发生才好。因此逃避一切被留下痕迹的时刻,被要求拍的照片,被要求占据的位置。与之相反,愿意留下的,是由内而外生发之物,拍一些不包含自己的照片,以及,面对白墙的喃喃自语。

当然这并非对自我反思的逃避,只是藉由写出来,我得以在不同时候遍历它们。由此,反思才发生。被注视的时候,因为考虑着注视的后果,动作难免变形。仅仅在那样的小空间,面对那样的白墙之时,我得以坦诚,也得以在这之后再次审视我的坦诚。

然而写的时候,又不免预设着读者。否则就不必写,任由那些东西烂在肚子里。真正有关文字的思考是神奇的体验,走在路上或者是干别的什么的时候,文字同时滑过大脑,我明白它们正精确地描述着此时此刻,根本来不及写下也来不及记忆。只是这样的溜走了。写下来就意味着统合,以及在文章之中微妙地编织故事,为着那个不知道身处何方,是否有灵智和形体的读者。对我而言,读者就在白墙的另一侧,并不知道TA们的形态和样貌,也不在乎,甚至,不会在乎TA们是否真的存在。只是知道TA们可能会出现在那里而已。

那么,或许还是说回坦诚。虽然前文中几次写到,但我还没有说过为什么写东西要坦诚。想了半天,我也想不出为什么。我是说,想不出如果不坦诚,人还有什么写的理由。当然,这里的写是自发的,不被催逼的写。早先我也有过为了认可而写的时候,也被这样的事情折磨过多次。直到现在,为了认可而写的念头,也会不时死灰复燃。然而,在失掉了这些念头之后,我发现我仍然有写的冲动,或许仅仅是希望坦诚的记录我的经历,就像拍照片一样:仅仅提供一种视角就已足够。

或许更多时候,只是出于发泄情绪的冲动吧。面对人做表达的时候,不免会因为被注视而感到不方便。但白墙什么也不会说,既不会关心,也不会排斥,白墙只是在那里。这让我也感到平静。在冲动过去之后,得以用另一种眼光遍历白墙旁留下的那些文字,也是实在有趣的一件事。

不过,这样的文字,就毫无公众性可言了。如今的文字,大约总是要承担一点意义,或者是娱乐的意义,或者是讲理的意义,或者是呼应传统的意义。而隔墙低语的那些字,并没有这样的意义。也只是记录想法,承载情感而已。写这段的时候常常想到往古的「情动于中,发于言」之类,以及前面说到坦诚,也无非是「修辞立其诚」了。或许我写东西的态度,和古代人作游戏文章的态度大致相仿,至于「文以载道」的宏愿,大抵算是「死灰吹不起」。不过好在还有这样的房间与白墙,供我叽里呱啦地写一写东西,也算是一种幸运了。

曾经构思过一个故事的,是有关于最后一个用文字写作的人。在其他人都不读也不写文字的时候,此人继续做着一些面对墙壁喃喃自语的勾当。后来一直没写,因为在我的脑子里这个故事没有什么冲突:因为此人并不希求读者,也并不想着拉更多的人干一样的事情,只是这样度过普通的一生然后死去。这样的故事确实无聊,但我觉得我愿意成为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