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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世纪人看《卡拉马佐夫兄弟》:一篇阅读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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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

《卡拉马佐夫兄弟》是我知道的最早的陀的著作,第一次看到,是在茨威格的《人类群星闪耀时》里。这是一篇像小说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小说的东西,讲陀被押赴刑场,而后被假枪毙的事情,其他句子是记不得了,只记得最后一句:“唇边浮现出/卡拉马佐夫黄色的笑”。读茨威格这书应该是在初中,后续也没再看过,这句话却在我脑子里浮沉了将近十年。

当时,就觉得茨威格的这篇东西很带劲。并且,这个叫陀什么什么的巨长名字的作者,以及这个叫卡什么什么的巨长名字的小说,满足了我那个时候对文学名著的想象,当然,也能满足我装逼的愿望。当时就跑去图书馆借了来,试图读下去。我那时候对自己的阅读理解能力自视甚高,却在读了二三十页之后败下阵来:当时阅读的印象很模糊了,只记得里面有一些名字巨长的家伙谈论着上帝啊道德啊之类我不感兴趣的话题。饶是装逼心切,但仍然是抵不住看书无聊时的困倦,也就丢下不看。

后来上了高中,看了点西哲,有些是为了装逼,有些是真心的。那时候,第一讨厌的是经院哲学,第二讨厌的是伦理学,感觉这些人总在叽里咕噜辩论着一些有没有上帝啊,人性善恶之类的无聊话题(btw,当时和现在都对认识论更感兴趣一点,论思想倾向应该偏经验主义)。记得当时的一位室友蛮喜欢陀,她看《卡拉马佐夫兄弟》这书宗教大法官这节的时候还兴奋地让我来看来着。记得室友买的应该是上译蓝皮版的书,排版很密,只记得连着几十页全是大段大段密密麻麻的字,我倒是翻完了,但并没有留下什么记忆,更别提震撼了,如今回想,只记得当时脑子里大抵是一片灰蒙蒙的迷雾。那个时候除了看哲学装装逼之外,还是喜欢看科幻小说,总是很轻很薄的一小册,没几句话就另起一段了,我也会很快翻完。彼时,也确实觉得这类像是课本上会推荐的名著不对自己的胃口:记得推荐了《大卫科波菲尔》,买来读,却实在觉得无聊,看不下去,到现在也没读完;从此之后,也就对这一大类书敬而远之了。

接着就来到大学了。由于在读大学之初入了文论的大坑,在慢慢把中国文学史补完之后,也就尝试着向西方文学史发出总攻。至少得了解一些有名的文学作品,以及文学史整体的运行脉络吧,当初我反正是这么想的。但可惜,这个补完大业到现在也没完成。话说回来。当时在知乎上关注了一个很爱拉书单的文学系老哥,名字叫“不动的推动者”。他拉的西方小说书单大概从现代小说起步开始吧,比如什么简爱啊傲慢与偏见啊,那些,最后的终点就是陀爷的卡拉马佐夫兄弟。看到这个回答,我也就寻思明白了:原来看不下去陀爷的这本,是因为我阅读量不够。于是从24年夏天,也就开始老老实实顺着书单看下去。

不过没看几本我就看不下去了:书单起手就是一系列十七十八世纪的英国小说,元素无非也就是英国乡村应酬来往,男女恋爱,永无止境的环境描写,没了。虽然有的故事确实在某些地方蛮有意思的,但实在没有意思到让我能坚持把这个书单读完的程度。

于是我放弃了阅读西方小说,转而去看别的东西,后来我连阅读科幻都放弃了。 25 年我看书的时长骤减,大多数时间都被我拿去打游戏和刷 B 站和了,看书的时候,也很少看小说,主要是社科居多。

在 B 站上闲逛的时间,大概是我看书的时间的十倍之多。在漫长的游荡生涯中,我实际上确实是在寻找些什么,后来我才意识到我刷 B 站而不是刷别的社交媒体实际上是有原因的,因为可能只有 B 站的整体气质和我要找的东西相仿:一种坦诚的态度。

在之前的一篇文章中,我曾经写过:“面对一面虚构的白墙写作之时,我能做到绝对的坦诚。”我寻找的或许是这样的表达者,也确实幸运地找到了一些。其中一位的一个视频,我很多次看过,也把链接贴在这里。这应该是我刷到他的前几个视频,后来我发现他的其他内容也很不错,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在 25 年年底的时候,出于一些我现在已经忘却的契机,我又看了一遍这个视频。如果你已经看完了那个视频的话,你就会知道,它在结尾处引用了卡拉马佐夫兄弟的的结尾。 25 年年底不知道第几次看完这个视频的时候,我似乎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要引用这段话,然后,突然产生了再把这本书拿起来的冲动。

我在放弃阅读西方小说之后,也渐渐开始打游戏。B 站显然是捕获了我兴趣的转变,才用算法推荐了那个视频给我。恰恰在放弃阅读西方小说之后的一段时间,我入坑并且打通了极乐迪斯科,这大概也是我觉得那些西方小说很无聊的原因之一。在通关一周目的时候,因为没有探索很多支线,我其实并没有特别深刻的感觉,它对我的影响是在后来才逐渐浮现出来的。这种影响大概来自游戏整体的某种气质,某种隐而不发的忧郁,令我对那个世界念念不忘。

忘记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的了,极乐世界虚构的历史之中,有一位思想家兼革命导师马佐夫,他的名字的来源便是来自于马克思和卡拉马佐夫。那天看完视频之后我又想起来了这事儿,同时也想起来我似乎有在哪看到过说卡拉马佐夫兄弟和极乐迪斯科的行文风格有一定的相似之处,于是我就开始看了,在一个临近期末周的凌晨。

后来它陪伴我度过了漫长的26年的前两个月,在这之前我很少体验到被书本陪伴的感觉,之前常有的,或许是沉浸,或许是裹挟,很少有这样的感觉。或许是心态变化的缘故吧,在这些日子里时常觉得,在这个故事周围待着令我感到安心,虽然二十个小时的阅读时间在两个月里面算少的——也在漫长的读电子书生涯之后,突然有了想收一套纸质书的冲动。

如果要在一切的分析和感想之前做出总结,那么比较合适的或许是:无论在感性的阅读上,还是在理性的分析上,卡拉马佐夫兄弟都给了我很美好的阅读体验。我或许就是为了这个才活在世界上。

幽默,叙诡与类型小说

在开头首先感觉到的是老陀的某种略带嘲弄的幽默,但是随着故事渐渐发展下去,这样的幽默逐渐消失了,到了书末,剩下的就只有令人感动的真诚了。

嘲弄的幽默和真诚的角力贯穿全书,像后文中会分析到的其他二元组一样不断交缠着,而这样的交缠,在开篇老陀给大家讲的话之中就有显现。

开头,老陀试图讲一讲主人公阿辽沙到底是怎样的人,可是又不愿讲明,并且既说阿辽沙是一个怪人,又说他实际上有着时代的性格。之后,他既想写开场白又纠结不已,并且又说这一切都只是废话罢了,但是写了还是让它留下来吧,于是开场白就这样结束了,似乎什么都没有写。然而后面又是圣经引用:

我实实在在的告诉你们:一粒麦子落在地里如若不死,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会结出许多子粒来。 ——《新约·约翰福音》第12章第24节

读完全书的我们后验的知道,这句话以及其中的内涵,是全书中反复出现的母题,每次提到这样或者类似的句子之时,都是原文中人物发生巨大转变/剖白内心/获得成长的时候。可以想见陀在引用这段的时候,内心想必也是真诚的希望着读者了解他的意思的。

陀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并未完全隐身,而是时时以叙述者的身份活跃着。当然,当他发话的时候,时常是带着嘲弄乃至讽刺的口吻的,并且绝不心软。这样的讽刺也时时存在,一直延续到将近结尾的审判。不过,在尾声中,这样的第三人称视角的批判,渐渐地少了下去。在最后一段,则完全是故事中的人物在说话了。大概,每个读到结尾的人都会对阿辽沙在伊柳沙的大石旁的讲话印象深刻,并且被其中流露的坦率和真诚深深打动。

或许这可以被看作一种叙诡的手法吧。与之相对,在情节渐渐展开的过程中,所有看上去似乎扁平的人物,都渐渐表露出自己的心迹。叙述的主视点首先放在米嘉身上,尤其是在他老爹死的那一夜,刻意忽略了米嘉是否进屋这样的核心事实,并刻意掩盖了米嘉的部分心理,目的是让读者相信米嘉有罪。直到伊万这一卷的末尾,才终于水落石出,告诉我们斯乜尔加科夫才是凶手。在这之后紧接着就是审判,首先写公诉人的诉词,读者(也就是原先一直以为米嘉弑父的小丑我本人)得以从这个角度反观我们曾经相信之物,这之后的律师证词,不仅是对前者的批驳,也是前述掩盖-水落石出结构的呼应。

如果将陀的这种有意或者无意的手法视为一种叙诡,那么也可以将《卡拉马佐夫兄弟》视为某种意义上的推理小说。在现代探案手法出现之前,一场完美犯罪是否可能?或者说,是否可以仅仅凭借人们的道德,完成一场符合真相的审判?如果将其划入类型小说的版图,或许我们就会觉得它亲切可爱许多了。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这篇小说虽然借用了推理小说的结构,但并没有给出一个物理意义上的真相。书到末尾,也只有身为读者的我们知晓凶手何人,而书中的人,大抵都因为真相的含混不定或选择相信,或进入惶惑。本来被预期有一个答案的案件,在这里反而是无序而混乱的。这似乎也是对推理小说整个类型的反叛。

宗教

前面这节大概算是引入,这一节大概算是要聊聊重点了。大家聊这本书,大概都会聊宗教大法官,我也很难免俗,倒不是因为自己多喜欢这一章(我还是喜欢孩子们的章节),而是这一章确实可以拎出来,作为理解全篇的抓手。

不过在这之前,或许先聊聊陀爷这本书中的宗教。

我看书习惯一般是看完全篇倒回去看前言的。因此看完第一遍倒回去看前言,才知道陀爷是虔信的教徒。如前所述,之前我也是颇读过一点哲学的,但是最讨厌经院哲学,感觉这帮人到处想论据证明上帝存在的事儿实在是荒谬。说来奇怪,陀爷反倒在这本书里大概构筑起了东正教(应该是东正教吧)的形而上的论证体系,让我对宗教这件事儿有了更深入的理性上的理解。

谁要是对上帝的子民树立了信心,他也将洞悉上帝缘何神圣,哪怕在这以前他根本不信。只有人民以及人民未来的精神力量才能使我们那些脱离土壤养分的无神论者皈依。

原书第六章,佐西马长老临死的训话:对上帝的子民的信心造就了一个人对上帝的信仰。而下面长老接着说:

他们的心灵渴望了解上帝的语言,酷爱体现上帝意志的一切美好事物。

下面他讲了一个小伙子觉得世间万物都有上帝的例子,在这里长老是想论证:人在本质上有把世间万物和自己的遭遇归因到一个创造者上的欲望的。或者说,人类是会在日常生活中追求超越性的。而“上帝”则是超越性的化身。(在这之前长老讲到了自己哥哥重病而后皈依的故事,也是上述论证思路的体现。它尤其论证了人在面临死亡之时会追求超越性。)

这之后,则是长老讲自己打了勤务兵一巴掌从而悟道的故事。这个故事体现陀自己对东正教中“罪”这一概念的理解。之前我觉得,在西方宗教体系之中,最难以理解的概念便是“罪”,不过在陀这里,我得到了一个有点像是形而上伦理学的论证。

回到佐西马长老的故事。长老之所以悟到自己有罪,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勤务兵在自己出手打他时竟不敢做出任何反抗:

我打一下他就哆嗦一阵,甚至不敢举手挡一下——人竟被糟蹋到这般地步,这是人在打人!这是何等可怕的罪行!我的心仿佛被一枚锋利的针所刺穿(中略)的确,我凭什么要另一个和我一样都是上帝照着自己的形象造出来的人来伺候我?(中略)母亲,我的好娘亲,每一个人在所有的人面前确实都有罪,只是人们不知道罢了;若是知道了——那便是天堂!(中略)也许我果真对所有的人负有罪责,而且比世上所有的人更加罪孽深重!

从佐西马长老年轻时的这段心理,或许可以构建出陀自己对“罪”这件事的理解。“罪”这个概念,源自于前面提到的这一点:人们期待超越性,期待美好的事物,期待自己的生活变成天堂那样——就像旧约创世纪之中说的,人类本来在伊甸之中过着美好的日子。但事实并非如此:人类现在并不在天堂,而且构筑起了等级,互相残杀。既然人有着前述期待,又本质上有着那样生活的潜能,而这样的潜能并没有达成,因此人类也就是有罪的。而如果人人认识到了这个罪,并借助有罪这件事,按照内在的潜能改造自身,那么人世自然就会变得像天堂那样。

我并不了解宗教的流变史,但我感觉陀这里的理解还夹杂着一些时代的属性。“如果人人认识到这个罪……”,这里的论证有一点康德的意味。在讲了自己的经历之后,佐西马长老对修士们进行训示。这里的训示或许是从前述形而上论断之中衍生出的教士行动的伦理学。总之,教士们应当致力于传道,祈祷,爱世人,在试图判别人有罪之前先认清自己也是有罪的,不断激发起民众们本身对超越性的向往,并且用类似的逻辑力图改变民众们的心灵结构,让世界趋向于天堂。这就是陀所认为的,教会的伟大的事业。

而为什么是以传道,祈祷,爱世人,将自己和其他人完全视为平等且有罪,这样的思路去传教,而不是以其他的思路来传教呢?当问出这样的问题的时候,我们也就可以回到这一节开头提到的,全书最著名的宗教大法官了。

宗教大法官

在这里我默认我的读者们都读过原文并对此记忆犹新,当然也允许我在这里再度概括一下,如果你太久没读忘记了的话:伊万给阿辽沙讲了一个自己虚构的故事,大意是基督在宗教法庭最兴起的时候回到了尘世,和掌管宗教法庭的宗教大法官进行了一段对话。宗教大法官认为,人类并没有能力去获得基督曾经放手给人们的信仰自由,因此,教会利用了下面的三种手段,逐渐地让教会治下的人类失去自由,同时给他们“宁静,温和的幸福,给他们以弱者的幸福,因为他们天然是弱者”。大法官认为,虽然这三种手段是一种欺骗,同时增加了教会人员也就是大法官们的罪过,但至少人们会是快乐的,而教会则会不幸、受苦,“因为这些人担当了认识善与恶的诅咒”。而这三种力量可以“彻底征服这些孱弱的反叛者的良心,为他们造福。”

这三种力量是:奇迹、秘密和权威。

这可能是《卡拉马佐夫兄弟》之中最重要的一句话,它分别对应着原文之中的三个我觉得比较重要的情节。当然,这里我们按下暂时不表,回到宗教大法官这里。

宗教大法官对着基督做了这样一番慷慨陈词,然而基督没有恼怒,没有申辩,没有反驳,在最后,他只是给了大法官一个吻。这令大法官感到温暖,但并没有改变大法官原来的想法。于是大法官把基督放离牢房,并希望他再也不要回来。

伊万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某种意义上讲,这个故事正好代表了伊万在宗教渐渐式微,新科学新思想散发着勃勃生机的时代之中他自己的想法。那个吻,以及吻带来的暖流,无疑是之前的情节中,佐西马长老带给他的。彼时,在全文开头的地方,佐西马长老问过伊万:他是否果真相信没有永生也就没有了德行这样的问题。伊万说是,而后长老认为他既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

但您得感谢造物主给了您一颗高超的、能够这样子痛苦的心,‘思辨尚奥,求索务高,因为我们的归宿在凌霄’。愿上帝保佑您的心在地上就能找到答案,愿上帝一路赐福予您。

这件事对于伊万而言,或许就是基督的一吻,也是对前文的callback,而这样的callback在全书中还有很多很多,一一列举恐怕是无法列举完毕。让我们还是回到大法官这里,讲一讲我觉得从这一节可以看出的最重要的两处伏笔。

如前所述,其一是“奇迹,秘密和权威”和全书前中后三大情节的对应。

奇迹,对应着佐西马长老之死。佐西马长老在活着的时候不断传道,听取信众的忏悔,几乎被修道院众修士看作圣人。而死后,他的尸体并没有像那些传说中的圣人一样出现不坏的奇迹,反而出现了腐臭。这大概是全书前中部最主要的情节,它促成了阿辽沙精神上的转变。

秘密,对应着老卡拉马佐夫之死。老卡拉马佐夫之死在一切都真正水落石出之前,确实是一个秘密。事情发生的晚上,无论是米嘉还是斯乜尔加科夫,他们的所作所为对其他人而言都是绝对的秘密。大家不断地谈论此事,其实都是被秘密吸引着。全书的中部,也围绕着这个谜团展开。

权威,对应着后期最主要的情节:审判。这里的权威并非皇权或者宗教法庭的权威,而是某种意义上由“民意”决定的。即使整个案件的审理有身居高位的检察官和颇有名望的律师的参与,但最终有罪/无罪的推定,还是由民众组成的陪审团决定的。在这个情节之中,民众(来看审判的人)的意见也被作为一个主体统一地刻画。

可以说,这三大情节,算是陀向书中这个世界(或者就是那个时代的俄国)丢出的三个问题,而这些情节导出的结果以及激起的余波,正好构成了整本书的内容。

在讨论这三个情节激起的结果之前,或许首先说一说为何陀在书中讨论这个问题——虽然我已经叽里呱啦地聊了那么多有关宗教以及宗教大法官的内容——以我之见,或许驱使陀讨论这些问题的原因,大概是彼时徘徊在教会以及教徒头上的阴云:上帝是否死了?

需要注意的是,这里的上帝并不是人格化的上帝,如上节所述,这里实际上是某种超越性的价值,这种价值中包含着一系列的道德准则与行为规范。在过去,大多数人因为教会的绝对力量相信着这些价值,而在陀书中的那个时代,这样传统的价值渐渐失落了,因此,人们也就渐渐开始像伊万那样谈论着:

对于每一位既不信上帝、也不信自己能永生的个人来说,如我们现在便是,自然的道德法则必须马上一反过去的宗教法则;人的利己主义,哪怕是罪恶行为,不但应当允许,甚至应当承认处在他的境地那是不可避免的、最合情合理的、简直无比高尚的解决办法。

促使陀向他的想象之城抛出这样三个情节的或许就是这样的背景,毕竟陀作为一位教徒,大抵也意识到这样的想法一旦在人们的思想中扩散、延展,就会使现实大大偏离教徒理想中的那个人人爱着对方的天堂。然而,这样的想法已经在那个世界中发生了,于是,我们在全书中可以看到,对应这样的想法,也存在着两种应对这样想法的态度,而这两种态度,又把我们带回了宗教大法官这一节。

宗教大法官这一章节中,宗教大法官的态度和基督的态度,构成了一组对应。宗教大法官的态度是:不相信人有追求超越性的欲望,也不相信人有承担自由的能力,因此要用奇迹,秘密和权威约束之。而基督的态度则恰巧相反,他相信人有追求超越性的欲望,也相信人有承担自由的能力,正因此他甘愿被抓入牢中,也因此爱着人,并给了大法官最后一吻。

而这两种态度则衍生出两种抱着这样态度的人面对他人的方式:宗教大法官的态度充满了权力斗争的欲望,因为宗教大法官在预想其他人没有追求超越性的欲望之时,就首先做了这样的预设:作为宗教大法官的“我”能看出大众的这一点,因为我对上帝更虔诚的同时更加了解人性,我才是“被拣选的”,而其他人并没有这样的能力。而基督的态度刚好相反:基督对人类超越性的相信让他觉得他自己也是普通一人,和其他人一样负有同样的罪责,也拥有同样的对超越性的欲望,也拥有同样追求自由的能力,因此基于这样的想法,他对其他人是信任的,是坦诚的,同时也是充满爱的。

在我看来,陀的《卡拉马佐夫兄弟》第一部大概就在引出并描绘这两种态度的交缠和冲突,并给出了陀自己在情感和道德上的偏好——而从未出世的第二部,大抵就是写上述偏好在真正的人世间会遭受到怎样的挑战了,当然这也只是个人的猜测。在下面的一节中,笔者将尝试分析上述交缠和冲突在书中诸多情节与人物上的体现。当然它并不是面面俱到的:在情节上笔者也只会分析前面提到的三个核心情节,人物则更加随意一些,主要挑笔者印象比较深的来讲吧。

奇迹、秘密和权威

前面我们提到,宗教大法官这一节里面的“奇迹、秘密和权威”这三个词语可谓提纲挈领,几乎概括了全书的三个核心情节。其中,奇迹对应着佐西马长老之死;秘密对应着老卡拉马佐夫之死前后的一大团情节;而权威则对应着最后的审判。我们也提到,整本书之中蕴含着两种力量的冲突和交缠,这样的力量来源于两类人对待其他人的两种态度:一种态度来自宗教大法官,这种态度认为“人是有高下之别的”,因此在行动中,秉持这样态度的人常常和其他人进入权力斗争之中;而另一种态度来自基督,这种态度不认为“人有高下之别”,因此在行动中,秉持这样态度的人们并不接受其他人试图进行权力斗争的邀请,而是用信任和坦诚进入与他人的关系。

而上述三个情节的张力,也正由这样怀抱不同观念的人造就。

全书开头到阿辽沙在佐西马长老的灵前悟道,是全书的第一个大情节,对应了“奇迹”的这部分。抱着“人有高下之别”的信念的人将“奇迹”的发生与否看作某个超验的实体发出的信号,并遵循这样的信号不断进入新一轮的权力斗争之中。

在全书的开头,秉持着“人有高下之分”的信众们来到佐西马长老这里寻求忏悔和祝福,而伊万以及老卡拉马佐夫这样抱持着这样观念的人也来到佐西马长老的会客室,不可避免地进入了争夺话语权的权力斗争之中。阿辽沙彼时还抱着某种“人有高下之分”的观念,正是由于这样的观念他才进入了修道院,对佐西马长老也抱有着“佐西马长老比自己更加懂基督教/更接近上帝”的观念,因此他在长老的客室里为父亲和哥哥的言行感到羞惭,也因为拉基津对自己一家人的评论而感到不爽,并且对佐西马长老怀有着孩童对父亲般依恋的情绪。佐西马长老死前的讲道和他的死无疑震撼了阿辽沙。当然,我觉得他的讲道大抵是进入了阿辽沙的潜意识,因为在阿辽沙的梦境中这样的讲道再度重现了;而相比佐西马长老的死亡这一事实,佐西马长老死后并没有产生奇迹这一事实显然对阿辽沙有着更加强烈乃至根本性的影响。这直接撼动了阿辽沙的基本信念,他本以为奇迹会出现的,至少做为对佐西马长老一生态度的公正的评判。但奇迹并没有出现……长老死后出现尸臭,而民众们,以及阿辽沙,都期待奇迹的发生。信众们因为奇迹没有发生而骚动不已,并且开始针对佐西马长老自身的地位以及话语权进行权力斗争,尤其是之前一直苦修的菲拉邦特神父。我认为他的苦修本身并不源于他对人的爱,恰恰源于他对人的恨。他的苦修,源自他想向不存在的上帝证明他比佐西马长老更加虔诚,他觉得自己是比佐西马长老更好的那一个——即使佐西马长老什么都没有做,菲拉邦特神父也陷入了自己和自己之间的权力斗争。

这一切的发生也让阿辽沙感到迷茫,他想要为佐西马长老讲话,但是奇迹没有发生又让他感到困惑。在这样的时候,拉基津把阿辽沙带去找了格露莘卡,想让阿辽沙展露出他本性中对美色的欲望从而大大出丑,他的这种行为大抵也出自他“人有高下之分”的观念。

拉基津也拥有着与菲拉邦特神父类似的自卑,一直觉得自己是在和阿辽沙争夺着修道院的话语权(或者就是佐西马长老的关注吧!),在潜意识中拉基津天然地觉得阿辽沙比自己高人一等,因此奇迹的并未发生反而让他有了一种隐秘的兴奋,让他觉得做一些“坏事”是可以被允许的。而阿辽沙虽然在那时抱有着某种意义上的高下之分的观念,但是这部分观念似乎只处于他思想领域的宗教的部分。生活中他并不这么认为,因此对即使是城镇中名声不好的格露莘卡,他也并没有陷入如拉基津一样的权力斗争的漩涡之中,而是真诚以待,这件事也让格露莘卡为之感动乃至震撼,说这便是阿辽沙给她的一个葱头。拉基津在这场与阿辽沙争夺格露莘卡关注的权力斗争中落败,这反而让他更自卑了,因此不断地继续陷入到这样无尽的斗争之中。格露莘卡的这件事也震动了阿辽沙,和之前佐西马长老的讲道一起,让他重新思考自己想要成为修士这件事的意义。这样复杂的震动与情绪,以及潜意识中佐西马长老的讲道共同作用,让阿辽沙意识到,他和所有修士的事业,都仅仅是宽容而真诚地对待他人,并且不断给别人葱头而已,只要做到了这些事情,无论奇迹是否发生,都可以与基督同列。

而这之后,陀把视角转向了米嘉,第二部分也是全书最浓墨重彩的第二部分开始了。这一部分到审判前伊万的梦魇结束。这里的主题是“秘密”。不仅有作者本身叙诡造成的秘密,也有人们为了自己权力斗争的欲望造就的秘密。这一部分大概也可以分为两块,前一块围绕米嘉,后一块围绕伊万(和斯乜尔加科夫)。

先讲米嘉和卡嘉之间的权力斗争,这样的斗争以爱情,尊严和金钱的面目出现。米嘉在这样的斗争中感到愤怒和恨意,也因为这样的斗争过着看似浪荡但自我折磨的生活。而米嘉同时爱着格露莘卡,与她在一起的时候米嘉是坦荡而真诚的,但因为这样的爱米嘉又同时陷入了与父亲和与卡嘉的权力斗争,这些斗争不断扰乱着他的心绪,让他无法忍受,最终,米嘉来到了父亲的楼下。然而没有结束——在打伤了老仆之后,他逃去找他唯一可以坦荡并真诚相爱的格露莘卡那里,试图报复性的玩乐,但随即又卷入了与格露莘卡前相好也即两位波兰人的权力斗争之中。好在格露莘卡已经认清了自己对波兰人和对米嘉的态度,米嘉也终于赢了一次,因此二人沉溺在了爱情之中,然而这时,警察也已经到了二人的面前。

于是视角骤然切换到伊万(和斯乜尔加科夫)这里。如果说米嘉身处的一系列复杂的权力斗争漩涡制造出了“似乎是米嘉弑父”的秘密的话,那么在伊万(和斯乜尔加科夫)这里,是斯乜尔加科夫首先用“秘密”的方式吹响了权力斗争的号角,而后伊万欣然应诺,造成了老卡拉马佐夫最终的死亡。斯乜尔加科夫和伊万的权利斗争几乎都关于智力。斯乜尔加科夫总想试图向伊万(和老卡拉马佐夫)证明自己的聪明,这样试图证明的心理也源于斯乜尔加科夫深刻的自卑。这使得斯乜尔加科夫自行构造了一个“只有聪明人才能懂”的秘密,并且由于在斯乜尔加科夫的想象中,他把伊万放在了那个想象中的上位,必然比自己“更加聪明”,更加懂这个秘密,他默认伊万的行为均来自伊万对这个秘密的熟知,这使得斯乜尔加科夫最终自信地施行自己似乎被伊万默许的杀人计划。而伊万也成功地接招了,做为一个知识分子,他不希望自己的信念受到挑战,因而当斯乜尔加科夫在智识上向他发起辩论邀请之时,伊万总体上是抗拒且鄙夷的。伊万把斯乜尔加科夫视之为低人一等,且厌恶斯乜尔加科夫试图与自己权力斗争的行为,因而伊万总是采取与斯乜尔加科夫预想中相反的行为,比如决定直接离开家去莫斯科。然而正是这一点,让斯乜尔加科夫误以为这是伊万对自己计划的同意,最终导致了老卡拉马佐夫的死亡。在得知事实之后,伊万陷入梦魇,而斯乜尔加科夫自尽身亡。

我认为伊万的梦魇和宗教大法官一样,并不属于主要的情节,而是嵌入情节之中的,陀刻意为之的段落。这部分实际承接了前述宗教大法官的思路——宗教大法官在整体上反映了伊万逐渐走向不信教的思想倾向——这样的倾向既与科学的发展有关,也与伊万看到世界上的丑恶有关。然而,虽然伊万的理性迫使伊万不再相信上帝,但伊万的感性之中,仍然期待着自己可以相信着什么。伊万实际上期待上帝存在,因为他恐惧上帝不存在之后他将独立选择自己所相信的事物。他就像一个真正的现代人一样逃避自由,虽然他创造出了大法官,也希望成为大法官那样的人,但在他的故事里还是有耶稣的,毕竟耶稣还是给了大法官一个吻。伊万希望在那个世界,也就是耶稣尚且存在的世界里成为大法官,既拥有着又不再拥有着信仰。他期待被判罚,而后心悦诚服的进入天国。但当判罚消失,一切都消失,只剩下人和人自己的丑恶的时候,伊万就感到无所适从,像在梦魇中一般,他只想将耳朵紧紧堵住。正如他虚构的魔鬼所说:“让人牵着鼻子耍总比有时候连鼻子也丢了好些”,伊万不肯放弃对信仰的希望,在他那里信仰并非基督那里的对人潜能的相信,而是一种证明,证明他拿到了某种“信徒的秘密会社”的入场券,但他理性的头脑又让他不信。他既不愿意完全走入没有信仰的境地,又不愿意让自己的信仰和基督的信仰达成一致,于是陷入摆荡的痛苦,而后进入梦魇,癔症,疯癫。某种意义上说伊万和斯乜尔加科夫是同构的,伊万试图构造出一个宗教大法官那里的基督的形象并信仰着他,恰如斯乜尔加科夫在脑中构造着伊万,或者说“聪明人”们的想法,并信仰着它。在伊万亲口阐明了自己并非如此后,斯乜尔加科夫自杀了;而伊万的做法更高明,他信仰的是精神领域的事物,因而无法证实,这不能让他死去,只是让他陷入疯癫,这似乎是永恒的折磨,不过伊万大概也觉得这样的折磨是应当的,因此也就很难说他的做法是否是高明的了。

那么,来到了最后一个大情节,审判。审判则对应着“权威”,这样的权威没有一定之规,而是在市民的集体潜意识中沉浮着。这是最后的舞台,所有人都被拉上来表态。我们看到格里果利和阿辽沙这样的人依旧抱持着信任和坦诚的态度,讲出自己的所见,伊万带来了真相,但真相在显露之时已经无法证实,恰如伊万在信仰上的感受,而卡嘉则继续陷入在无尽的权力斗争之中(在斗争之后的歇斯底里之时,卡嘉才意识到她对兄弟俩的真实情感)。

当然最重要的无疑是公诉人的公诉和律师的申辩,在我看来,那两种贯穿全书的力量在他们身上再度显现了。

公诉人在审判的开头首先从俄国的现状入手,讲传统的失落,道德的沦丧。在任何事实出现之前,公诉人就已经把法庭中的观众视之为自己的同盟,并把观众和自己一起放在了“统治者”的位置,用“权威”的力量激起观众心中权力争斗的欲望,即使在这场审判中,被审判者,也就是米嘉,处于不可反抗的下位。公诉人始终将整个案件做为一个事件看待,做为俄国传统失落道德沦丧的一个证明,也将米嘉看作一个物而非一个人看待。而在公诉人的发言之外,公诉人自己也将发言这件事看作权力斗争或者说话语权争夺的一环,因此,他的发言也就不经意地流露出愤怒,仇恨或者轻蔑之类的情绪,也因为这些激烈的情绪在发言之后晕倒在地。

而律师则不同。当公诉人用“全俄国的人都将听到你们作为俄罗斯的保卫者和执法者的声音,他们或将为你们作出的判决所鼓舞,或将为之感到沮丧”这样的话语做出权力结构的区分之时,律师在一开头就完全不打算卖弄口才,而“他像在志同道合的至交圈子里与人谈心”。律师首先谈论了心理学:他指出,公诉人的论证,无非是一种心理叙事游戏(在我看来这也是叙事的妙处)而已,源于公诉人想要出风头(or进行权力斗争,话语权斗争)的欲望,使用这样的技巧,得到的结论并不是真实的。而在这个基础上,律师并没有强硬地给出另一种一定是正确的论证,也没有试图将公诉人,观众或者是米嘉置于权力关系中的下位,而仅仅是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米嘉没犯罪的可能性。取而代之的是,律师试图让观众们和自己一起思考米嘉对父亲复杂的情感,回顾米嘉小时候受到关心和爱之后的感受,并且说,公诉人那样做,是在无情地挖苦米嘉。行文至此,我想引述公诉人对米嘉的评论,来代替我自己对米嘉的分析:

是的,我要为这些人的心灵辩解,因为它们很少能得到理解,却经常被曲解;这些人的心灵往往渴望温柔、美好和公正,似乎恰恰与他们自己的粗野和凶横形成对照——这是一种不自觉的渴望。他们表面上情欲强烈、举止横暴,其实却有一颗爱心,比方说他们能爱一个女人爱得近乎折磨自己,而且一定是一种能使灵魂升华的高尚的爱。

而后,他说到,被杀的卡拉马佐夫实际上不配做父亲。因为他在他的儿子尚小之时,就借着家庭的权威,将儿子拉入永无止境的权力斗争之中,将儿子当作是自己在权力斗争中的工具,而这样一来,儿子也就在权力斗争中学会了用相同的方式对待他的父亲。当然,米嘉并不完全是这样的人,因为他还记得老医生在他小时候给了他一斤榛子的事儿,并且一直念念不忘,这样的爱让米嘉最终没有对父亲下手。于是,从这里出发,律师让观众们用相同的思路看待这个案件。如果认为米嘉有罪,将米嘉置于更缺乏权力的一方,按照米嘉的性格,或许会让米嘉自暴自弃,怀恨在心,从而在权力斗争的漩涡中陷得更深。如果宽恕米嘉,在权威的角度把米嘉和其他人视作平等,这样突然而来的爱或许能够让米嘉改过自新。律师作为“权威”的另一方,直接悬搁了“米嘉是否有罪”的事实判断,他的论证更像是对佐西马长老死前讲道的复述:如果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就能变成美好的人间。

然而审判并没有真的就在大团圆结局中结束,虽然律师的讲道很感人,但乡下人不买账。如前所述,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上帝在这样的时代已经将死未死,当伊万这样的知识分子还在信与不信之间摇摆挣扎的时候,更多的人早就因为“不管是在很久之前还是很久之后,并不存在一个理想化的世界”这件事儿而觉得“做什么事儿都可以了”。或许前面“宗教”那一节中提到的形而上的推理不管用了,因为大家也逐渐开始知道并且相信,我们实际是由猴子进化来的,伊甸园并不存在。做为教徒的陀试图找到另一个论证,并最终在结尾完成了它。在这之前,这个论证一直作为暗线或者闲笔在时隐时现,似乎跟主线毫无关系又至关重要。

这个论证,是有关孩子们的。

孩子们

在第四卷之中,阿辽沙第一次遇到了孩子们。最开始是伊柳沙,他向阿辽沙扔石头,还咬了阿辽沙的手指。阿辽沙因此第一次与孩子们相识。后来,在米嘉接受审问,而伊万那边真相尚未发现之时,陀又忽然插入一笔,讲起这城中小男孩和大男孩的故事。而故事也结束在伊柳沙的葬礼之后,结束在我们大家都记得并且为之感动的,阿辽沙在伊柳沙的大石旁说的那些话。

而在情节之外,我们其实也见过几次“孩子”的出现。当然有时候,它是以乡下人口吻的“娃子”出现的。第一次,“娃子”出现在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那里,是她和格里果利早夭的小婴儿;第二次是斯乜尔加科夫出生之时,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在梦魇中惊醒,以为外面她的“娃子”在叫她;第三次在米嘉受审之时,梦中他坐在马车上,跟车把式聊着“娃子”的事情(米嘉觉得这个称呼比孩子包含的怜悯更多一些),“娃子”一直在哭,因为穷,没有房子,希望和未来,米嘉也因此想哭,他希望能做点什么,让大家都不再哭了。除此之外,在宗教大法官之前,伊万也愤怒地提到过孩子。他说,如果上帝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却让无辜地孩子们为了更高明的所谓“罪过”受苦,那么,他就不愿意与上帝站在一起。

陀从孩子出发构建了他的论证,他试图在信仰逐渐失落的时候给教徒或者非教徒们找到的那个应当“把握住共同交流的机会,彼此说些有益的话”的理由,就是因为孩子们在。

伊柳沙在故事的开头是以顽童甚至劣童的形象出现的,在一开始他就对阿辽沙释放出无端的恶意。如果阿辽沙是那种将一切人都分出个高低,不断进入权力斗争的家伙的话,那他大概会觉得这孩子是天生坏种,并且勃然大怒吧。但他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心平气和,并且表达了对那小孩行为的好奇。后来,我们都知道,伊柳沙这么做是因为他家境贫穷,加之父亲又受了米嘉的轻慢,十分委屈;又听了斯乜尔加科夫的话去折磨流浪狗,受到了道德上的折磨;在学校也被其他人疏远,连他最尊敬的郭立亚都不愿意理他。他在这三个方面都获得了负向的情感体验,却不明白该如何发泄(虽然他已经在父亲怀中痛哭了,但他生活中另外两个方面的危机尚未解决),于是做出了如此粗暴顽劣的举动。然而,伊柳沙在本质上还是善良的,从他为小狗而感到内心不安就能看出这一点。

当然,在陀的孩子们的群像之中,也存在着像大人那样的权力斗争。郭立亚显然是孩子们的头,而他也很享受这件事,甚至自己为之制造了“奇迹、秘密和权威”其中的几个。在他带领的小团体之中,也有所谓的高下之分,而他甚至也部分参与了对伊柳沙的孤立和霸凌。他似乎很想呈现自己的强大而无所不能,期待着自己像成年人一样能克服生活中的诸多阻碍。然而不能。郭立亚还是个孩子,他这样做大概源于他生活中巨大而强烈的不安全感,父亲的缺失和母亲的神经质让他没有放心地袒露自己的内心的机会,同时强化了他“一定要坚强”的某种全能自恋的观念。于是他不断追求着这一点,在学校的课堂上扮演着饱读诗书的好学生的角色,在家中则扮演着小大人的角色,在同伴中则充当着保护者的角色。然而没人会保护他。他在想尽办法让伊柳沙开心的同时,虽然也为自己感到自豪,但也深深地为伊柳沙也为自己感到悲伤,但出于对自己“强大”的要求,他只能不断隐忍着自己的情绪。出于类似的思路,他竭力想拯救伊柳沙,因此自导自演了一场“失而复得”的戏剧,就像一场小小的奇迹,在这场奇迹中,他就像那个大法官,而伊柳沙成了大法官治下的庶民。在和他本来就敬佩的阿辽沙聊天的时候,他也不免进入了权力斗争的频道,他先入为主地认为阿辽沙会看低自己,从而不断地试图展现自己的博学,从而想要获取与对方平等对话的权利,但在本来就对每一个人抱有平等看法的阿辽沙面前失效了,因此把自己搞得面红耳赤——而知晓阿辽沙实际上愿意平等地对待自己后,他也就立马与阿辽沙敞开了心扉,并且,不再为在阿辽沙面前哭泣而感到羞耻。郭立亚虽然有许多扭曲着的情感无法释放,但郭立亚的本性也是很好的,他一直渴望着父亲那样的存在,而阿辽沙如今成为了这样的存在,他也就立即把爱和信任给予了阿辽沙,像阿辽沙给他的那样。

莉兹大概也是这样的孩子吧。她常年有病,又常常歇斯底里,我觉得这似乎是她博取她母亲怜悯和关注的某种方式。虽然她得到了母亲的关注,但那种关注某种意义上也是病态的,因为她的母亲总之过于焦虑和担忧,实际也是把莉兹看做了名为“自己的孩子”的一件物,而不是一个真正能思能想的人。她有时候不让阿辽沙去看莉兹,有时候又对阿辽沙说莉兹只是孩子气,然而只有阿辽沙对莉兹保持着平等的关怀与注视,并爱着她。莉兹有时候会觉得想毁了一切,这大概也是那份过于病态的注视的副产物,这样的想法有时候她也不敢宣之于人,但她也愿意跟阿辽沙讲,即便她觉得讲出来之后,阿辽沙可能对她另眼相看——但实际并非如此。出于相同的爱与信任,阿辽沙最后说,自己也有相似的想法。

孩子们的底色是善良的,但生活以及周围的环境逐渐塑造了他们。孩子们并不能出手改变生活,或者说ta们能改变得太少。于是孩子们渐渐被环境塑造着,成为了大人。在宗教大法官那一节里我曾经说到过两种态度:其一是相信每个人都是向往超越性的,相信人有平等地承担自由的能力,因此可以平等地注视着其他人,不去陷入到权力斗争之中;另一种则与之恰好相反。之前,我只提到了这种区别,却没有提到这种区别的缘由。到底是什么让人和人之间有了如此态度的分别呢?

在阿辽沙第一次去见格露莘卡的时候,格露莘卡说阿辽沙给了她最小的一个善的葱头。在审判之时,米剑卡小时候对老医生给的一斤榛子念念不忘。因此,在陀的笔下,他们不管如何,总是对世界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表达着爱意。而与之相反,斯乜尔加科夫的名字本身就包含着某种嘲笑的意味,在他很小的时候,老仆格里果利虽然抚养了他,但没有给他爱的教育,却冲口说出“你不是人,你是从发了霉的澡堂子里冒出来的,你就是这等货色”这样的话。加之斯乜尔加科夫常年跟老卡拉马佐夫待在一起,每天受他的影响,也就渐渐变得阴暗和孤僻起来。老陀没有写拉基津的童年,但我猜大概也是如此,老卡拉马佐夫或许也是如此。虽然他们自诩为聪明人,但他们的心底总是有着深刻的自卑和痛恨,而这些负面情绪,大概来自他们童年和一生之中积攒下来的痛苦。而对于幸运的格露莘卡,米嘉,伊万,以及阿辽沙自己,还有上面提到的真正的孩子们——生活之中他人给予的平等的注视,以及那份注释之中包含的信任与尊重,以及坦诚,会让他们逐渐改变自己的态度和信念——即使无法改变,也会时不时地温暖着他们的一生。行文至此,我又一次想到佐西马长老讲道的内容:

我认为,地狱就是“再也不能爱”这样的痛苦。

陀最终借阿辽沙之口说出了与我上面的表达类似的话,这或许也是他构思之中第一卷最重要的话:

要知道,最崇高的精神力量,在今后的生活中对身心最有益的感受,莫过于某种美好的回忆,尤其是童年时代从故乡故居保留下来的回忆。关于你们的教育问题人们经常向你们谈起,而某一段从童年时代保留下来的美好而神圣的回忆或许正是最好的教育。如果能带着很多这样的回忆走向生活,这个人便可终生得救。即便只有一段美好的回忆留在我们心中,有朝一日它也会有助于我们得救。或许将来我们甚至会变得凶恶,甚至不能悬崖勒马而干出丑行坏事,或许会拿别人的眼泪开心。刚才郭立亚说他愿为全人类献身,或许将来我们会嘲笑那些像他这样说话的人,或许我们会恶毒地挖苦他们。不管我们会变得多么狠毒——但愿上帝保佑,别让我们走到这一步!——但只要我们回忆起我们曾为伊柳沙送葬,在他最后的一些日子里我们是多么爱他,此刻在这块大石头旁边,我们曾这样聚在一起友好交谈,——那么,即便是我们中间最狠毒、最好挖苦的人(如果我们变成那样的话),他在自己心里毕竟不敢嘲笑自己此时此刻曾经那么善良、那么仁爱!不但如此,也许恰恰只有这段回忆能制止他作大恶、闯大祸,那时他可能回心转意,可能会说:‘是的,当初我曾经那么善良、勇敢和正直。’即使他会暗自发笑,这没关系,人常常会对善良和美好的事物发笑;这仅仅是由于轻率;但你们可以相信,诸位,他刚一发笑,心里马上会说:‘不,我不该发笑,这太不应该了,因为这是不能拿来取笑的!’

是的,我甚至觉得这些话无关信仰。我觉得陀要说的事情是,未来无法预知,共同价值也早已或者说必将失落,在这样的时候,新的共同价值,要建立在和周围的人度过一个好的,互相爱的,有意义的时光之上。如果过去没有伊甸园,那么我们就为孩子,以及我们自己创造出一个。如果不能创造出永久的伊甸园,那么就在此刻创造出来一个。这样的想法让我们此时感到安定而幸福,也会在未来的时光中不断地在我们的身体上延续下去;即使我们可能不再行善,但这样的时光毕竟给了我们安慰,也给了我们一个递给别人一个葱头的可能。

余论

其实我觉得还有很多东西可以写,但是这里的空间太小,我拥有的时间也太短,也就只好随便写一写了。

这书应该成书于19世纪80s吧,但我却看到了许许多多影响下个世纪的思想源流。似乎能从其中看到尼采,存在主义,以及弗洛姆的很经典的逃避自由。这些东西都在书中隐而未发,有一种新鲜的熟悉感,就像孕育了下一个时代众多思想潮流的混沌一般。除此之外,关于书中的意象也有很多可写,其实写这篇长文的这段时间,也看到许多很有见地的评论,有一些在上面已有提到,比如豆瓣友邻安提涅戈短评中提到的“娃子”,以及xhs网友(id:6163572775)在一个评论中提到的,书中反复提及的卡拉马佐夫精神,实际也可以抽象为人类的精神。关于人物也有不少:比如一个很有意思的就是书中女性们反复发作的歇斯底里,当然可以从女性主义的角度,从阁楼上的疯女人的角度批判之,然而我们在书中也可以找到一个对位,就是伊柳沙的父亲,或许可以说,ta们心里的病,其实都是一样。

在我开始写这篇东西之前,其实早就拟好了一个松散的ToDo list,我每写到其中的一点,就划去一个,到现在,它们全都被划掉了。有一些点是我读第一次的时候写下的,有的在第二次,但更多的是我在将它们连缀成文之时想到的。其实这篇东西只是一个拙劣的概括或者模仿,虽然我在写的时候也偶尔为自己的分析感到惊叹,但更多的还是对陀的折服。陀也在用自己书中提倡的那种态度来写这本书,他没有试图批判什么,也没有试图站得比别人更高一些,他只是在诚实地表达自己的所思所想。就像在开头说到的,书的开头感受到他的幽默和略带嘲讽,书的结尾只感觉到真诚。每次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都很感动,一个人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到了晚年给世界留下的,原来是这样的东西。虽然这本书是没有写完的,这可能是世界的一个遗憾,但也未尝不可以以另一种方式解释。在伊柳沙的大石旁听阿辽沙或者说作者说话的,也不只是那些孩子们,也有作为读者的我们啊。所谓故乡故居的记忆,也可以不止于真正的故乡故居,也可以是在虚构的世界之中。如果我们带着这样美好的回忆继续下去,当然也会像未来的阿辽沙和孩子们那样,遇到许多阻碍,也会有痛苦的时候,甚至有变得很坏的时候,但是想到我们曾经也读过这样的文字,大概也会感到十分温暖,并且也不愿意取笑之前的我自己吧。

写到现在,大概可以停笔了。我已经说完了我对这本书主要的认识与想法,虽然它看上去或许很有道理,但本质上必然是包含偏见的。我毕竟是带着我的思路介入整本书,这也是题目的由来——到了二十一世纪,没有人愿意承认存在一个绝对正确的东西了,也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相信的东西不一定是绝对正确的了——我虽然在这里叠了一些甲,但上面的所有论断我此刻确实是十分相信的。所以,我并不能称这篇东西为书评,也只能把它看作是我个人的一篇阅读史了。

写作是一种隔墙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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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东西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呢?想了很久,最后还是以这样最平淡的一句话做了开头。但这样简单的开头也并不容易。之前,花了很多时间想,甚至没想出来过这个问题。

现在或许可以直接回答了:对我而言写作是一种隔墙低语。这听上去很奇怪,但当我想起写东西这件事的时候,我最常想起的就是这个意象。

这时我会想象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间,或许一面是墙吧,另外三面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一定是厚实的深色的物,布帘或者是木头吧,且不会有人忽然推开它们进来。这样的空间里光是不明不暗的也是半明半暗的,有窗户(当然不在那面墙上)但很高,从里面看得到外面但外面绝对看不到里面的那种,直直的,洁净的日光从外面射到墙上,但也只是半边。哦对了,墙一定是白墙,但多白就没有什么限制了,或许上面还有些黑色水笔的勾勾画画呢,这些我不在意。这个时候,就随意的坐下(空间里大概有很多软垫子或者是抱枕什么的吧),或者倚着其中一面墙,对着墙开始写一些什么。如今我对写东西的想法,大概就是这样了。

当然在这个想象之中读者是缺位的,这就意味着在这个图景之中我写出来的东西必然是私人的,不会有市场也终将会消亡。但我也只能做出这样的想象,如果把那面墙用钻机打掉,透露出那边读者或好奇或怎样——的目光,我铁定会发疯。在那样的注视下面,我什么都写不出来,而面对着一面白墙的时候,我能做到绝对的坦诚。

是的,白墙大概是白纸所化吧,在只能用手机打字(况且我一般常用深色背景)的今天,也只能想象白墙作为我写东西的背景了。这样的白色常常带给我一种微妙的强迫感,同时又带来一种微妙的安心:面对着它的时候,我能够保持绝对的坦诚,同时为它感到自豪。

白墙不是镜子,因此我也无法遇到自己的目光,看不到自己的目光这一点,也让我感到安全。我是特别恐惧被注视的。被注视之后就是被评论,以及被误读。即便是正向的误读,我也希望它们根本不要发生才好。因此逃避一切被留下痕迹的时刻,被要求拍的照片,被要求占据的位置。与之相反,愿意留下的,是由内而外生发之物,拍一些不包含自己的照片,以及,面对白墙的喃喃自语。

当然这并非对自我反思的逃避,只是藉由写出来,我得以在不同时候遍历它们。由此,反思才发生。被注视的时候,因为考虑着注视的后果,动作难免变形。仅仅在那样的小空间,面对那样的白墙之时,我得以坦诚,也得以在这之后再次审视我的坦诚。

然而写的时候,又不免预设着读者。否则就不必写,任由那些东西烂在肚子里。真正有关文字的思考是神奇的体验,走在路上或者是干别的什么的时候,文字同时滑过大脑,我明白它们正精确地描述着此时此刻,根本来不及写下也来不及记忆。只是这样的溜走了。写下来就意味着统合,以及在文章之中微妙地编织故事,为着那个不知道身处何方,是否有灵智和形体的读者。对我而言,读者就在白墙的另一侧,并不知道TA们的形态和样貌,也不在乎,甚至,不会在乎TA们是否真的存在。只是知道TA们可能会出现在那里而已。

那么,或许还是说回坦诚。虽然前文中几次写到,但我还没有说过为什么写东西要坦诚。想了半天,我也想不出为什么。我是说,想不出如果不坦诚,人还有什么写的理由。当然,这里的写是自发的,不被催逼的写。早先我也有过为了认可而写的时候,也被这样的事情折磨过多次。直到现在,为了认可而写的念头,也会不时死灰复燃。然而,在失掉了这些念头之后,我发现我仍然有写的冲动,或许仅仅是希望坦诚的记录我的经历,就像拍照片一样:仅仅提供一种视角就已足够。

或许更多时候,只是出于发泄情绪的冲动吧。面对人做表达的时候,不免会因为被注视而感到不方便。但白墙什么也不会说,既不会关心,也不会排斥,白墙只是在那里。这让我也感到平静。在冲动过去之后,得以用另一种眼光遍历白墙旁留下的那些文字,也是实在有趣的一件事。

不过,这样的文字,就毫无公众性可言了。如今的文字,大约总是要承担一点意义,或者是娱乐的意义,或者是讲理的意义,或者是呼应传统的意义。而隔墙低语的那些字,并没有这样的意义。也只是记录想法,承载情感而已。写这段的时候常常想到往古的「情动于中,发于言」之类,以及前面说到坦诚,也无非是「修辞立其诚」了。或许我写东西的态度,和古代人作游戏文章的态度大致相仿,至于「文以载道」的宏愿,大抵算是「死灰吹不起」。不过好在还有这样的房间与白墙,供我叽里呱啦地写一写东西,也算是一种幸运了。

曾经构思过一个故事的,是有关于最后一个用文字写作的人。在其他人都不读也不写文字的时候,此人继续做着一些面对墙壁喃喃自语的勾当。后来一直没写,因为在我的脑子里这个故事没有什么冲突:因为此人并不希求读者,也并不想着拉更多的人干一样的事情,只是这样度过普通的一生然后死去。这样的故事确实无聊,但我觉得我愿意成为这样的人。

新长征路上的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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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以来,我习惯性地以「科幻迷」自居。然而在我开始读科幻的第八个年头,我开始质疑这种身份本身,逐渐产生了构思一篇文章的念头。

文章的题目是早就想好了的:「新长征路上的科幻」,至于为什么,后文再说。在社团的社刊出来之前(24年4月份),我就拿这个题目构思过一阵儿,也写过几百个字,但终究没有写下去。到了年末,算是有了更多的感触得以敷衍成文,那么,也是时候写下这篇文章了。

「寂寞的伏兵」

科幻更像是当代文学的一支寂寞的伏兵,在少有人关心的荒野上默默地埋伏着,也许某一天,在时机到来的时候,会斜刺里杀出几员猛将,从此改天换地……但也可能在荒野上自娱自乐自说自话最后自生自灭,将来的人会在这里找到一件未完成的神秘兵器,而锻造和挥舞过这把兵器的人们则被遗忘。

我第一次看到「寂寞的伏兵」这个说法,是在高中的图书馆里。那个时候我已经读了不少科幻:刘慈欣,奥森·斯科特·卡德,阿西莫夫,也早已拥有「科幻迷」的自我认同。

「寂寞的伏兵」,是一本书的名字,三联出的,是中国科幻小说的选编。前言是飞氘写的,「寂寞的伏兵」这个词儿,就来自他。后来我在宋明炜的书里也看到这个词儿。

「寂寞的伏兵」大概是10年左右提出来的,在一场主流文学的研讨会上(科幻迷们应该都很熟悉科幻-主流这种二元对立的说法),代表中国科幻界出席的韩松和飞氘做发言介绍中国科幻。他们说中国的科幻文学在文学界算是一支「寂寞的伏兵」。发言据说很成功,吸引了莫言、余华这类主流文学作者的眼光。于是,发言被记下来,写在书里,在一段时间内成为「中国科幻」的同义词,也被一个在图书馆里找书看的高中生读到。当然,这高中生就是我。

这本小说集里面的很多篇目带给我很深的印象,比如《七重外壳》,《一览众山小》和《G代表女神》。我开始读更多中国作者的科幻。19年科幻世界出的那本选集我印象最深,里面有七月的《双旋》和慕明的《涂色世界》。我开始关注未来局,也开始看韩松和飞氘。我去读了《科幻文学论纲》,愈加相信科幻的「边缘」地位。

当时,我没有意识到的是,既然「寂寞的伏兵」能被身处中部某省省城高中的我读到,那么,中国科幻早就不是一支「寂寞的伏兵」了。

是的,世界早就开始变化了。

自从刘慈欣、郝景芳获得雨果奖,「科幻」的概念就逐渐被大众熟知,走入寻常百姓家。随便拽一个人来,那人大概率都晓得《三体》——我见过最夸张的是一个有关三和大神的采访视频:那位看上去不怎么读书的三和大神,甚至都能背诵《三体》的很多段落。就像「阶梯计划」,雨果奖,《流浪地球》IP,到 2023 年成都申办世界科幻大会成功,一颗颗核弹不断爆炸,把科幻从亚文化推到大众的视野之中。学术界也逐渐把研究的对象指向科幻文学:乌托邦,反乌托邦,后人类,生态叙事,研究得不亦乐乎。似乎,一切都在欣欣向荣。

「中国科幻也是好起来了」。不仅那些原来不是科幻迷的人这么认为,连我,以及很多科幻迷朋友也这么认为。「寂寞的伏兵」不再是伏兵了,终于成为了一支精锐之师,是吗?

不是。后来我才知道,远远不是。那些曾经被称为「非主流」的,当然可以成为「主流」,但「主流」的名称本身就意味着与「非主流」的分野。「主流」不消失,「非主流」也难以消亡。科幻迷们因为科幻逐渐融入「主流」而沾沾自喜,却不知这不过是山头变幻大王旗而已。「寂寞的伏兵」当然没有消失,它只是悄悄换了人而已。

而且,换成了我们。

「铁屋子」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2022年秋,我怀着兴奋的心情进入大学,也顺理成章地加入了学校的科幻社团。那时候,我也决心开始进行科幻的写作。在社团里,我认识了一些朋友,也开始写一点东西。每个写科幻的人,大概都有或者说曾经有一个登上《科幻世界》杂志的梦想,也都有那么一两封被《科幻世界》杂志的退稿信。我们也不例外。当时我们把这些退稿信当成不堪回首的过往,并且确信自己只要一直写,就一定能够或多或少地接近那个梦想。

后来,我们发现我们错了。等待我们的,只有「铁屋子」。

几乎不查资料,我也能大致画出当今(2024年12月)中国科幻文学作品发表的「时局图」。向西看去,成都做为科幻重镇,坐拥「科幻世界」和「八光分文化」两股势力。因为姚海军的倒台,「科幻世界」大概有些不稳当,不过这也无妨,谁叫它是中国最老牌的科幻杂志呢?往北看去,北京曾经有两家发表科幻小说的机构:「蝌蚪五线谱」以及「未来事务管理局」。前者曾经承办了「光年奖」——这个奖项的头名常常空缺,后者则举办过多次「科幻春晚」。这两者在发表科幻作品方面,几乎都算得上是奄奄一息。前者似乎已经不再承办光年奖,而后者则在2024年7月宣布采用「代理人模式」,不再在自己的公众号上展示作者投稿的小说。往西北看,山西晋中学院名为「太行科幻」的公众号,也会时不时地刊发历史科幻/奇幻/评论。把眼神投向新加坡地区,最近也出现了名为「异事悟」的中文科幻发表平台。以上,大概就是专门发表科幻小说的媒体名单了。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冷湖」「元宇宙」「阳泉娘子关」「贺财霖」「鲲鹏」「星火」「朝菌」「钓鱼城」等科幻征文比赛供写作者投稿,也有「星云科幻评论」这样专司评论的公众号。

如此多的机构与比赛,大概算得上琳琅满目吧,那么,科幻写作者应该为之幸福才是。然而很遗憾的是,这些,全都是科幻写作者面对的「铁屋子」的一部分。

至于「铁屋子」具体是什么,其实很简单:无反馈。上面列举的大多数比赛,都不会给予参赛者反馈,只会给出最终的结果。而上述那些专司科幻小说发表的机构,要么奄奄一息不再经营文学发表方面业务,要么给出的都是些极其敷衍的回复。有拿模板回复的,有说「不好意思,但我们不合适」的,也有完全不回复的。当然,也有认真回复的:但不同的平台调性不同,编辑们好不容易提出的意见到了写作者面前,有时冲突,甚至相左,令写作者难以抉择。而且,回复的周期常常很长——至少是 1 个月,由于某些出版机构是三审制,我也见过一些声称被拖出几年的作者。

对于刚刚起步科幻写作的新人而言,这些出版机构与比赛无疑就像一间铁屋子。身处铁屋子中的人竭力想要打破铁屋子,然而总是被拒绝,被忽视。忽视比拒绝更可怕:拒绝只是证明了技艺的低下,而忽视则是“写作者-平台”这对权力关系下弱者的代称。

那么,就去看看那些发表出来的好作品吧——那些声称是「好作品」的东西看上去确实是「好」,因为有一串儿头衔:耳熟能详的作者(当然不会是刘慈欣)、学历过人、获得过某某奖——但看下去又绝不能说是「好」的,因为根本算不上是好看。写作者们便疑心起来:有的觉得是自己的品味不行,于是便自卑;有的觉得是平台和编辑不行,于是便愤怒;而有的作者被那些算不上「好」的作品消磨掉了热情,就此灰心丧气下去,觉得在「铁屋子」里醒着,还不如睡去。用科幻迷熟悉的话语,就是所谓「下车」:从科幻这趟公交车上走下去。

当然可以说那些自卑者愤怒者灰心丧气者不够「坚持」,也可以说ta们不够「热爱」科幻,不配被称为「科幻迷」。不,不配的不是写作者,而是科幻圈自身。如果一个所谓的「圈子」没有鼓励新人,扶持新人的传统,如果一个以生产文学作品为主要形式的「圈子」无法再生产出大家喜闻乐见的作品,那么这个所谓的「圈子」就不配让那么多人为之停留。如果「中国科幻」这辆公交车不能满足车上幻迷们大学毕业之后的阅读以及精神需求,那么ta们走下这辆名为「科幻」的公交车,是理所应当之事。

今年秋天,我就差点走下去。当时,我读了一些发表出来的声称「好」的中国科幻,发现它们只是那些熟悉母题的无意义重复,于是对科幻逐渐丧失信心,那时候,我也读到了许多并非科幻,但确实能给我带来共鸣与感动的作品——与其读那些干巴巴的「科幻」,还不如去读那些真正的「好作品」。这样想着,我决定把自己喜欢的那些科幻作品最后再读一遍。我去重读了《一无所有》和《华氏451》,一发不可收拾,接着又去读了之前没读过的《星之继承者》和《内心垂死》,它们把我留住了,我决定在这辆公交车上多待一会儿。

虽然决定多待一会儿,但心境也因此发生变化。我开始意识到,「寂寞的伏兵」只是一个比喻,而“科幻文学-主流文学”的二元对立不过也是一个理论。二者都是在特定的权力结构中被提出,而在这种结构中,科幻属于弱势。为了争夺科幻文学的话语权,或者说为了让更多人看看这种名为科幻的文类,人们才把「科幻文学」这个概念抽离出来,独立起来,成为所谓“主流文学”的镜像与反面。

事实上哪有真正的「科幻」「奇幻」,亦或者是刚刚被发掘的「推想小说」的概念!关于这样的概念,多少人吵都吵不清楚。这些仅仅是概念而已,而文本和作品,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东西。我开始明白,我可以是「科幻迷」,也可以不是。事情很简单:只不过是那些吸引我的文字中,有很大一部分被多数人称为「科幻」而已。所以,那辆所谓的「公交车」,实际上根本不存在吧。

话虽然这么讲,但现实生活中和其他人交流,总要提到「科幻」的概念,不然交流便不能成立。那些超脱的思辨仅仅解除了我的心魔,对那一大坨被认为是「中国科幻」的物事自是无益。那些值得读的,堪称「好」的「中国科幻」作品,显然一天天少下去。而阅读者和写作者总要做些什么。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新长征路上的科幻」

成为交大幻协的社长之后,我决心跟社团的朋友们一起做点什么。「办社刊」的事儿,早就说过的,最先出现在一个名为「幻协的大饼」的文档之中,尔后变成一条名为「少废话,你 G.P.A. 多少」的征稿推送,最后变成 PDF 文档和 epub 文档,变成一本本真正的杂志,也终于在茫茫互联网中拥有了自己的坐标。从8月到12月,我们卖出了将近一百份杂志,也通过这份社刊认识了一些社团里的前辈,我们做得很慢,但终于做完了。对此,我们都很骄傲。

我在社刊的卷首语里写,「而我们既还有一点力量,就没有理由不去代表所谓“中国科幻”」以及「希望这份社刊成为一个有关交大和中国科幻圈的叙事」,这确实是我的想法,现在看来,它大概是做到了。社刊里有很多独属于我们的记忆,「我们在交大造火箭」无疑是与我们的经验最贴合的科幻(现在可以说是我本年度读到的最佳中短篇之一了),科幻奇幻笑话之中也有很多内部梗和恶趣味。更重要的是,在社刊的组稿、宣传以及售卖之中,我看到了一种新的可能性,「打破铁屋子」的可能性。

这种可能性的来源在于:社刊开始售卖之后,真的有很多素不相识的科幻迷前来购买。这次制作,不仅回了本,而且还小赚了一些,反响也不错。我不太清楚社刊的购买者是出于怎样的目的前来购买——好奇、冲着「上海交大幻协」这个名头、还是真的对我们这些写作者有所期待——但似乎,这样组稿-制作-发布的思路是可以继续下去的。如果幻协的继任者们可以把这件事情继续下去,长久以来,我们似乎可以建立起一个稳定的读者群体。如果我们把社刊的写作者都聚集起来,通过共同讨论和修改保证每篇文章的质量,那么我们也有了一个稳定的作者团体。假若质量得以保证,盈利的局面持续下去,我们是否也能慢慢凿穿这间「铁屋子」呢?

我不知道。这不仅十分理想主义,而且甚至有点儿科幻了。但相比所谓「中国科幻圈」,这篇文章中的理想主义大概可以忽略不计。

「中国科幻圈」从不缺乏理想主义者,也从不缺乏埋头苦干的人和拼命硬干的人:华文,我中学的时候就开始关注他的科幻图书馆,也明白他「以贩养吸」的理念;河流,同样是粉丝杂志,我们有很多工作人员,而《零重力报》的编辑只有他一个人;杨枫(大清幻协的那位),其创建的中文科幻数据库几乎成为了如今最权威的数据库;迟卉,为数不多的愿意与写作新手交流的编辑……这样的人不少,但「中国科幻圈」还是成了「铁屋子」。

并不是因为理想主义者太少,恰恰是因为理想主义者太多。

在筹办社刊之初,我们第一件定下来的事情就是:要给参与社刊制作和设计的同学提供工资。如果社刊亏损,我也做好了从社团经费中拨款的准备。做出这个选择的考虑在于:「热爱」虽好,但终究不能当饭吃。在后疫情时代的今天,升学和就业已成为大学生(也是「科幻」的主要消费群体)肩膀上的两座大山,而社团,或者说「科幻」,再怎么说,对于大多数大学生而言,终究是一种兴趣,而非一份事业。

制作社刊听起来炫酷,但实际上并不是。不管是编辑、校对还是设计,都费时费力,即使有工资的加成(当然不会很多),也算不上是一份很有吸引力的工作。提供工资使得「办社刊」这事儿有了一点世俗上的吸引力,也代表了一种态度:应当给「热爱」以世俗上的回报,而非借「热爱」之名要求他人付出。这当然出自我个人朴素的道德观念,但大概也算得上普适:人首先得吃喝住穿,然后才能考虑「热爱」和「理想」。这些事儿,马克思说过,马斯洛也说过。

理想主义虽好,但不能当饭吃。我们自己当然可以去成为理想主义者,追随自己心中的信念拼搏至死,但并不能以「理想」「爱好」要求别人。这样的理想主义并不能长久:对理想主义者,这是一份事业,对其他人,只是爱好。世界上有很多理想主义者,但还有更多普通人。普通人没有一腔孤勇,普通人的「热爱」需要回报。「中国科幻圈」不仅需要理想主义者,也需要普通人,那么,就需要一个良性的,普通人也可以不断向上走并且获得回报的机制,或者说是体系。建立这样的机制/体系,自然需要所谓的「现实主义」。

当下,「中国科幻圈」缺乏的,有可能就是这样一份「现实」。

叨叨了这么多,终归要回归题目。无疑,「新长征路上的科幻」取自崔健的那首最有名的歌曲。相比歌词的第一节,我更喜欢第二节。

…… 问问天问问地还有多少里
求求风求求雨快离我远去
山也多水也多分不清东西
人也多嘴也多讲不清道理
怎样说怎样做才真正是自己
怎样歌怎样唱这心中才得意
一边走一边想雪山和草地
一边走一边唱领袖毛主席

崔健写这首歌的时候说的是摇滚,但未尝不可以是说科幻。「山也多水也多分不清东西,人也多嘴也多讲不清道理」,恰似那些「琳琅满目」的机构与比赛,也恰似怎么辩也辩不清的科幻定义以及语焉不详甚至相互矛盾的评论。「怎样说怎样做才真正是自己,怎样歌怎样唱这心中才得意」,这是每一个写作者扪心自问的问题,也是无数中国科幻研究者和爱好者向着「中国科幻」这个概念自问的问题。「雪山和草地」已经被前驱者走过,「领袖毛主席」也已成为歌曲中的先驱,「中国科幻圈」不能只靠「刘慈欣产业」,所谓「中国科幻新浪潮」的概念也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十年。

我不是要对崔健这首歌做什么深刻的解读,我只是说,这是我,一个年轻人——或许是「科幻迷」,又或许不是「科幻迷」——眼里当下(2024.12)「中国科幻」的境遇。所以,在社刊的寄语里,我写:「让我们同舟共建新长征路上的科幻」。

「中国科幻」需要什么?看上去是一个很宏大的题目。答案很简单:其实就是看我们每个自认为「科幻迷」的人需要什么,这些需要加起来,就是「中国科幻」的需要。

明了需要之后,唯做而已。

我不知道别人的需要,只知道我自己的。身为写作者,我需要一个透明的平台,也需要一群可以一同写作的朋友,更希望在写作本身的快乐之后获得一些读者和一些报酬,于是,我和一群有类似需要的朋友们一起办了一本社刊。之后,我们可能会做更多事,也可能不会,但总归是出于我们对「中国科幻」的需要,而这种需要来自我们的热爱。

终究要结尾的,那就结在这里。

一言以蔽之:有很多现状与不满,但最重要的还是改变世界——以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并存的方式。

既然最后落在做事上,那最后还是说说我们做过的事儿:交大幻协社刊的网址是 gpabooks.github.io ,装了评论系统,欢迎各位上去阅读,评论,一起交流。

我来,我看,我叙事

· 阅读需 11 分钟

注:本文系交大幻协社刊卷首语。

群友曾经锐评:你幻协有一种淡淡的死意,和淡淡的宁死不屈的气节。事实的确如此。2024年8月21日敲下这些字的时候,我还不知道社刊到底能用哪些稿子,有多少页,只知道我们要整个大活,社刊头一次有了笑话版,以及把社刊命名为 GPA 这事儿酷毙了——不敢说后无来者,至少也算是前无古人。不晓得社刊用哪些稿子这事儿,大抵是凸显了群友锐评中的“淡淡的死意”。换句话说,简直是半死不活,既没有计划,也没有章法。而快要死了却还抱有“整大活”的执念,无疑就是所谓“淡淡的宁死不屈的气节”了。

幻协如此,作为社长必然难辞其咎。坦率地说,当社长这一年来,心情大抵也就是在“淡淡的死意”和“淡淡的宁死不屈的气节”两种间反复横跳了。

行文至此,大概就要说哪些心情是“淡淡的死意”,哪些心情是“宁死不屈的气节”了吧。不过,这些东西暂时按下不表——让我先扯开一句说点别的。

一年前“竞选”社长之初(当然,这竞选也只是在微信群投投票而已,是幻协为数不多的“民主实践”了),我提到一个问题:阅读 / 观看 / 游玩幻想类文化产品,本来是极私人的一件事儿,那么为什么“幻想类社团”得以存在呢?当时我的答案是:一是幻想类社团的氛围让爱好者们得以身份认同,二是幻想类社团可以举办一些基于私人体验的活动。归根结底,幻想类社团是以“幻想爱好者”为主的:氛围靠人营造,活动靠人举办。人又常常受到环境影响,而我们作为学生,又身处交大这样一个“人人喊卷”的大环境下,似乎也就只能哀叹“现实的引力缚住超脱飞扬的思想”了——体现在幻协的活动上,或许就是临近期中期末的活动停摆——毕竟以人为主,临近考试,却要求大家为社团效力,大抵是不人道的。即使不在考试周,部分同学的周末也被名目繁多却不得不(有的是身处大环境迫不得已,有的是学校要求必须)参与的比赛,社会实践又或者科研,团日活动占据,每次举办活动,大抵都面临着一定程度上“人手不足”的危机。(即使是聚餐,人其实也来不齐)这大概是幻协“弥漫淡淡死意”的原因之一。

另一重原因大抵是“幻想本身的幻灭”。奇幻的衰败自不必说,即使是看似欣欣向荣的科幻界,也好比是“一袭华丽的袍,爬满了虱子”。隔三差五冒出的瓜,至少可以解八卦之渴,但八卦之后,在初高中时期藉由实体杂志与他人写就的科幻大会见闻构建起的那个堪称理想的“科幻世界”也逐渐崩坏,成为一地鸡毛——甚至带来怀疑:或许,那个理想的世界本就不存在。作为写作新手,模板化的退稿信难以带来正反馈,众多写作群里众口难调的评论(甚至谩骂)更令自己不知如何修改,而那些杂志上发表出来的作品,却有一部分确实称不上是好看。“埋着头向前走寻找我自己,走过来走过去没有根据地”,我们的境遇,大抵如此。

于是,这样“淡淡的死意”,便也弥漫开来了。社团的活动,总是要避开各种考试周,自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而且社里的朋友以看小说居多,友校常举办的周常观影,自然做不到了,于是只能做到每学期至少一次——有趣的是,放《2001:太空漫游》的时候,好多同学看得昏昏欲睡,也算是奇观了。唯一值得称道的活动,大概算是有关《沙丘》和《星球大战》的一次讲座了。社团里的两位星战粉十分给力,居然请来了南方战士,活动现场甚至有带着孩子的家长来听,可谓骰出了大成功。此外,社团的活动,大概也没什么可讲了。

不过,最有意思的那些东西,往往游离于“社团活动”的概念之外。核心成员小群的灌水吐槽吃瓜,线上线下的看稿锐评,阴差阳错的科幻跑团,最重要的是,结识了一群超级有意思的家伙, TA 们和那些科幻作品一起,构成了我大学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们一起维持着社团的生命体征,大概也共享着“淡淡的死意”。

而“死意”之外,总还有些别的东西。照群友的话说,这是“宁死不屈的气节”。通俗点儿说,就是“整活的欲望”。大海干涸之时,有的鱼动作快,跑去另一片黑暗森林,而我们这些动作迟钝的鱼,也只好或相濡以沫,或开渠引水,幻想着也行动着,试图再造一片海洋了。毕竟,嘲笑、抱怨或者解构,本就是无力者力尽后的托辞,不过精神胜利的阿 Q 而已,而我们既还有一点力量,就没有理由不去代表所谓“中国科幻”——它本就属于这片土地上所有热爱科幻的人(当然,奇幻也是如此)。

24 年暑假,我无意间找到了饮水思源 BBS (交大老 BBS ,现已弃用)的网址,也搜罗了社团的旧微博和老豆瓣账号,翻到了许多旧时幻协的遗迹。科幻版的帖子并不多,但总有人在。各种 ID ,报道,发帖,离去,将自己的青春埋藏在互联网的小小角落。接触科幻 / 奇幻的经历,学业上的牢骚,对作品的吐槽,不一而足,隔着网线与时间的 TA 们,跟我们也没有什么不同,不过都是生活在这篇土地上,热爱科幻的人,而已。所以,在这本社刊中,不仅有 2024 年我们的作品,也有多年以前 TA 们留下的痕迹。

总之,我希望这本社刊是一种叙事,独属于交大幻协的叙事。叙事这个词很玄乎,或许用故事更合适一些——这本社刊的每篇文章乃至每个笑话,都在讲一个或者一些故事:对科幻,对科幻迷以及对所谓“科幻圈”。这些故事不一定完美,也不一定引人入胜,甚至算不上“好”,但至少,它们整合在一起,读者或可从中窥视到当代中国科幻的另一副面目。如果做到这点,我想,做为这本社刊的编者之一,我也就能骄傲的说一句:“这个大活儿,也算是整成了”。

最后,用鲁迅先生的话做结: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
于天上看见深渊
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
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以及——请允许我莽撞地将这本粗糙的社刊献给这片热土上所有曾经,正在或即将着迷于幻想的人。

2024.8.27 于闵行宿舍

魔都漫游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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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样东西,是云。由海水或是江风催动的云气,日日夜夜飘浮在城市的上空,浮在蓝色的天幕下。

除了这一样,起初的几日,没有什么不同。学校四周的景致,大抵也与别的城市等同。走在某些地方,会突然觉得仿佛走在家附近不太熟识的路上。这倒也不是因为思乡。除了气候不同,城市都是一个样,我想。

后来去了外滩,许是以前到过这里的缘故,我曾设想的视觉冲击和心理震撼并没有那么剧烈。那几座楼是很高,相隔几公里的距离也能望见,不过再远就不一定了。你把地图缩小点,那楼的西边是重重叠叠的丘陵,太湖和黄山,哪一个不比这楼壮观。更不用提长江和黄浦江,把这楼放进去,大概很快就会被水流冲走吧。

在徐汇区那边转悠的时候路边那些老房子一直立着,有“历史建筑”之类的牌子挂在上面。那些历史建筑们一律由小鹅卵石混着水泥砌成外墙,外墙的阴湿处爬着常春藤。同样在路边的还有电话亭,虽然总是贴着故障停用的告示。这样走着的时候与我同去的同学说上海似乎没有什么玩的地方,如果不去超市,迪士尼或者是每个城市都有的密室之类的地方的话。这里的古迹太少,他说。

我突然意识到上海的“本土”建筑一直是被压抑着的,大概最开始是因为海禁令的缘故,之后外滩上的建筑出现了,再之后是浦东。

或者说,上海只是一个缩影,是箭的箭头处(大概可以把东边的海岸线想象成弓吧),不仅是建筑这样,连当年和现在在上海来来往往的人们也这样。过去是为了反抗,今日是为了发展,故而,总是压制自己本来有的东西,让外来的建筑在自己这儿扎根。

就像孙中山纪念馆里面陈列的“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的话语,似乎一切都在滚滚向前,忽略了一些东西:细语,哭泣和路边长着的极细小的黄色花朵。不过,那些前贤们大概也不能笃定地知道那“滚滚向前”的方向吧,在当时的窄巷,人力车和外国话之间,他们究竟是坚定不移还是踟躇不前地走向现在我们所知的必然呢?反正我此刻是不得而知了。不过,细细想来,我也是在走向将来人们所谓的必然呀,但是我又哪能预测未来的必然呢?

我前面忘了说了,那些历史建筑里如今有的作了纪念馆,有的成了店铺,挂着极不起眼的招牌,但是价格却格外地高。那天傍晚的时候,这一带窄小的人行道上,早已走满了来来往往的行人——多半是年轻人:男人拉着女人的手,女人有的上身仅带着乳罩,袒露着其余皮肤。到了思南公馆附近,人更多了,且有音乐响起。这里是在举办一个名叫“好书节”的活动。虽然名为好书节,外面却没摆书,尽是些文创、小吃之类,还有乐队奏乐助兴。后来才知道,要见到书,须得购票后方可。男男女女都围在一个一个的摊子旁边,兴致勃勃地谈论着,笑着闹着,我不由得想起“刻奇”这个词来。

把一些普通的物件,套上“文化”的包装,就有蜂拥而来的男男女女前来,大概也只好是当今实体书店的出路了吧,毕竟电子书更方便也更便宜,内容也相差无几,我自己也是电子书的拥护者呢。

我们在夜色中撤退,听到一家露天牛排店里有乐队在唱,就驻足听了一会。不出意外,有人说我们占了道,把我们赶走了。

那些历史建筑里面,灯渐渐亮了起来,就像郭沫若诗中所写的“天上的街市”。有孩子由家人带着,坐在那些饭店外面的座位上,玩弄着手指。

不知怎的我想起来前几天去浦东那边的商场,那里,厕所的墙被擦得锃亮,反着光,但墙上仍然有小广告的印章,黑色的,上面写着“奢侈品仿造”。那天从商场出来,在类似的夜色中,我们路过阿里巴巴的办公大楼,互相开着玩笑说可能以后会来这里工作。

所以,这些在历史建筑下玩弄手指的孩子,他们的父母买过那些仿制的奢侈品么?他们的父母从那样的大楼里走出来过么?或者,他们以后也会买类似的奢侈品,进入那些大楼么?或者,我们自己会走进那些大楼,买那些奢侈品,我们的孩子会在这些历史建筑下玩弄手指么?

后来我回校,熟悉的建筑们包围着我,我感到安心。那些浮动的云也让我感到安心。我想到西边的那些山岳和湖泊,又想到从《楚辞》开始我们就顺着长江游荡,一直到黄色的江水和蓝色的海水交汇。台风从东南来,带着狂风、暴雨和降温的寒气,冲散了云。寒气穿过浦东的大楼,穿过那些历史建筑,掀起窗帘的一角,于是宿舍门锁的锁舌在墙上专门开的凹槽里碰撞一下,咣当一声回音。

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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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懒得听课,又因为是假期,就拎着一瓶可乐骑车去附近的湖。这时下起了雨,就披上雨衣。到湖边雨势稍息,但仍未停,路上的雨水和湖水就一起泛着白光。湖的一侧是写字楼,另一侧则是土地和农舍,泥土是新翻开的,空气里边弥散着牛粪还是鸡粪的味道。农舍后边是化工厂的烟囱,吐着白烟。路倒是新修的,骑起来很顺滑。

这时云破开一点,一点晚霞的颜色就透下来,我把雨衣脱了,看了看天。耳机里放着中国文学史,正讲到阮籍,讲到牟宗三先生说他是“天地间之弃才”。我听着,又好像没听,想着,又好像没想,也没有什么快乐的,也没有什么悲愁的,只是听见风声掠过去,听见拉着建筑材料的大车轰隆驶过。有点热了,又有点渴,就把可乐灌一口下去,又拉开外套的拉链,也让风灌进来。

四月,五月(或凝视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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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去跑步的时候发现在修路,到处是绿色的挡板。在两条路的交汇处,挡板旁的人行道上,若即若离地放着只小电驴,电驴上装了圆形的打光灯。灯后面有个人插着耳机在直播。

后来那人唱起来了,随着节奏摇摆,不知唱的是什么,好像挺激昂,声音越过重重挡板到街上,有一辆车呼啸而过。

我回过头去看,那人自信满满:“咱把人数冲一冲昂,我看看,现在只有八十个——到一百个了我送五个福袋,人越多我送的越多……”

2

转过这个街角,便有一带云在天上铺着,不浓不淡的墨晕过来,起笔收笔淡淡然然从从容容,一点儿不修饰,不绕弯儿,令人想起陶渊明诗中的境界。后来又想起“千里暮云平”一句,便有只鸟敛了翼,叽啾两声,落到路牌子上去了。

3

丹尼斯门口搁了好几个大喇叭,一块儿放:“大降价请扫码,戴口罩九块八,谢谢惠顾防疫需要。”

4

在外边跑步的时候跑得很远,还不觉得累,在学校的操场跑步,跑没几步,就倦了,得看着前面跑步的那人,咬死了才能跑下去。

大概是因为操场上的景物来来回回就那么些,而外面的街道每跑一步都是全新的吧。兴许那些走了很长的路的人,根本不是用意志度过长途,而是凭着那股左看看右看看永远憧憬着前面景色的孩子气走下来的。

5

路旁边,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绿叶,记得春天的时候来看过的,蔷薇或海棠,叶子略呈心形,末梢尖尖。有个孩子,坐了他父亲的电动车迎面驶来,用手不住地去抚那绿叶。

6

小区楼下小朋友玩游戏,不知怎的吵了起来。

一曰:“你买了这片土地么?”

另一道:“买了!”声如洪钟。

另一幽幽道:“去问物业去。”

7

下午或是早上,若是没有被吵醒,自己慢慢地醒来,就在心里慢慢地念: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据说这首不是诸葛亮写的,是罗贯中写三国时补的。若把“平生我自知”一句去掉,颇似陶渊明。

(最近总想起陶渊明,难道高考要考?)

——没考,2024年注

8

在学校待了一天,第二天突发疫情封城,走读生只好收拾东西回家。消息一出人心惶惶,不知道下回什么时候回校。各科都摆出把所有卷子发完的姿态,白花花的纸淹没桌子,不知是谁用白板放了《送别》,“知交半零落”的歌声夹着说话声飞了满天。

拉着一小车书出学校的时候外面围满了家长,钻机轰隆轰隆在修路。小车的轮子碾过铺了透水砖的人行道,也有节奏地跌宕着,人就夹杂在这两种声音里边,夹在楼和绿色预制板的间隙里,齿轮般行走,上面是黑色的天空,没有星星和月亮。

9

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小区做核酸者也。

10

做核酸时医生坐着。我半蹲,仰头,医生抽出一根棉签,直捣咽喉——武侠小说里“中神通”王重阳用一阳指破”西毒”欧阳锋的蛤蟆功大概就是这样的情景。喉咙里沙沙地疼,不免咳嗽两声,装出一副神功已破的样子。

11

回到学校后去操场上跑步。同去者道:“你看那云,像极了老天在比中指。”

12

大扫除,要检查。

某生曰:检查的人来了就让他看高考倒计时的牌子。

13

写完一下午卷子回家就像是拖着断桨回港的老头儿,而且船上连硕大的鱼骨也没有。不过第二天我又划着断桨出发了。

14

想起来《安德的游戏》里边的丁·米克。他们那群小孩子被训练对抗外星人的战术战法,一天到晚就是训练,战斗,课程和排名。只有这个家伙会在战斗或者训练完后在他们那个零重力的战斗室中央飘一会,让那些愤怒和压力散到战斗室的墙壁里,等下次战斗时被别人撞出来。

这个家伙还在别人为他为什么不毕业的时候摸着他的战斗服说:“我喜欢这玩意。”

这个时候我们太需要这样的家伙。

15

威慑纪元里的三体人,一定用智子为地球高考考生提供了高考倒计时服务。


这些文字都是些断章,一两个句子,不长不短。每天写一两个,从四月份写到五月份,从上学到疫情停课到复学,从倒计时六十天到二十天。

看到凝视生活这个题目时我久经应试蹂躏的大脑迅速给出了一堆想法。凝视,有观察,发现之意,而凝视生活无疑是希望写作者在生活中发现点什么,要么是发现生活中的小美好小确幸,要么是发现生活中的哲理与众生相,要不是在生活中发现了自己的初心,不足与梦想。这是记叙文的写法。如果想搞点思辨,那就可以写在凝视之外,扫视也有其用处,譬如扫视挫折,扫视失败,扫视他人无理的批评可以让我们活得更轻松更快意更豁达。如果想更深一步的话,那就写不论是生活中的美好还是缺憾都是值得凝视的,毕竟有起有伏曲曲折折才叫真正的生活。这样的所谓思辨,再加上几句名言几个例子,请各位哲学家名人纷纷出场,大概就能算是一篇作文了吧。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晃来晃去,像是半瓶子不满乱咣当的水。没劲没劲,都是些陈词滥调正确但没什么意义的大道理,我想,还是没想到什么新东西啊。

于是我决定写一点小片段(上面标号的那些),假装它们是所谓的“凝视生活”。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但说实话我并没有从这些片段里“凝视”出什么来。它们不过是徐徐流动的时间之河中的一两个片段,我觉得它很有趣或者它给我带来了些特别的感受与情绪,便记录下来而已。

后来我又想到,“凝视”这个词加在“生活”面前不甚合适。“凝视”,其宾语是外物,是一个客体,是与我们不同的某个东西,而生活显然不是这样。我们就在生活之中。我们想不出什么不在生活中的东西,也不可能想得出。生活如此广大,它包容着我们的全部,正如宇宙在空间与时间上包容着我们一样。

故而,“凝视”生活是不可能的,我们不可能把所谓生活掰开来揉碎来分析,正像一个人不可能清醒地解剖他自己。

然而,我们可以沉浸在生活之中,去感受,去经历,去探求,去犯错,去后悔,去跌宕起伏,去纵饮狂歌,去久别重逢。

当初,王阳明在竹林边上坐了七天七夜,盯着那竹子想格出世界之理,理没有格出来,自己却病倒了。后来他行走天下,在游历,战争与贬谪中终于在真实的生活中找到了他年轻时没有“凝视”出的东西。

漫长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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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惯常认为,告别是那么一个时间节点,在这节点以前,你和什么东西长相厮守;在这节点以后,你便和这种东西分道扬镳,甚至永不再见。

人们也惯常以告别来划分生命。像什么幼儿园毕业是对童年的告别,小学毕业是对童年的告别,中学毕业是对少年的告别,大学毕业是对学生时代的告别,工作是对幼稚青涩的告别,结婚生子是对放肆不羁的告别,退休是对壮年的告别,死亡是对生命的告别。如此种种,告别被用在某个特定的时地,作为一个奇异的符号存在着:在告别之前,我们对自己拥有的美好浑然不知;告别之后,我们对那曾经的美好眷恋不已,对昔日的浑然不知追悔莫及。

设想你离开故乡,与挚友告别,踏上一列开向远方的列车。你思绪中萦绕的是朋友相送时不舍的话语,甚至眼中还饱含着一汪热泪。透过晶莹的泪珠你看到故乡的山山水水,心中更涌起股今日不见何日再见的酸楚。你就这样和来来往往的行人擦肩而过,跟列车员验了票,坐上座位上了车。空气里弥漫着火车独有的气息,对座也是个跟你年龄一般大的学生,邻座的大爷看上去饱经风霜,开了一碗泡面,唠唠叨叨和你们俩叙着为人处世的道理。这时“瓜子泡面八宝粥”的叫卖从你们身边掠过,同样掠过的还有窗外的山光水色。

在这趟列车上你不仅和你的故乡你的挚友告别。对座的学生、邻座的大爷和叫卖着的列车员,不出意外地会在下车后没入滚滚人潮,即使留了联系方式也多半是躺在通讯录里睡大觉。你擦肩而过的那些行人,基本上也不会再见了。还有正从你窗外掠过的山山水水,你再也不可能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视角看到它们了。不可能的。就是你在第二天或者就在到达目的地后再设法回到这个位置看同样的山水也不可能。赫拉克利特说过:“人不可能两次跨进同一条河流。”在这趟列车乃至在你生活的分分秒秒,你都在告别,跟你“现在”正处于的这个时刻告别;跟路过的素不相识的行人告别,跟前一秒的自己告别。

是时间的流动让告别成为可能。而时间的流动也必然造就告别。我们不可能回到从前。作为生活在四维却只能在三维中移动的生物,我们正一秒一秒地在第四维度——时间轴上行走,不停地告别过去的一秒一秒,但又无计可施。在这种意义上说,我们的人生——由这一秒一秒组成的漫长时光,本身就是一场告别。一场漫长的告别。

那么,为这样的告别而伤悲吗?在打下这些文字的这一秒为逝去的上一秒而伤悲吗?来得及吗?泰戈尔不是说过“若你为错过了太阳而流泪,那你必将错过群星”吗?告别时时刻刻都有,令我们倾注自身感情的告别也不少——在下一秒为上一秒的告别而伤悲惆怅,若这样一秒一秒过去,你这一生,这漫长的一场告别中,除了一汪伤悲的泥潭,几缕惆怅的青烟外,剩下的,还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就像词里写着的:“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古人常以春色残喻指流年换,别离也常在杨柳依依的春天,于是在诗词歌赋中别离与春色都带着些泪痕、愁绪与不舍。然而这中间却有六一居士的一句,是这样的:“直须看尽长安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这是他那首词的末句,而词的前几句是写他和心上人被迫离别的悲伤——未语先呜咽,一曲离歌愁肠断绝——可谓是悲到了极点。这末句也说:等到我看尽了这长安的一城花,才可以与春风告别。这是伤春惜春之句不错,但它也提供了一个接受告别的可能:也即,在相遇时就把一切美好历尽,告别就更加容易了。

既然生活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告别,那么为什么不趁未别之时“看尽长安花”呢?告别时刻发生而又接续不断,我们的生命就像列车般驶在告别的原野。为逝去的景致而悲伤,只会错过更多的景致。不若就沉浸在当下的风景之中,趁着这一刻还没结束,去享受这即将分别的时光;不若就趁着花开把花赏个淋漓尽致,不留遗憾地赴这场漫长的告别。

《滕王阁序》新解:告别与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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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勃写滕王阁序的时候,距离他死去已不远了。江西就在他去交趾看望父亲的道路上,而他就是在那海上溺死的。

他死的时候,还是一个少年。但他绝不同于其他同时代或异时代的少年的:李白过于飘逸了,总是想求仙问道;杜甫则是山的气息。苏轼少年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生无常的梦幻泡影之感了;李贺更是因愤激与苦吟早早地走向衰亡与玄想。然而王勃不。他的仕途并不顺利,他也在文章中发出过深沉的浩叹: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然而他的态度始终是高扬的,永远保持着儒家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冲劲,这么说吧——如果曾参描述的沂水边的春游真有其事的话,那么那些冠者和少年中绝对有王勃精神上的身影。这样的精神自然体现在其作品之中,而这作品当然是滕王阁序。

然而我只说结尾:这结尾是最刚健的告别和最雄健的序章。来看吧: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这是承了前文人生无常的浩叹。然而却用四字句,又显得那么的短促有力。这好像是一种讽刺,又是一个预言:当下这些赴宴者,不管是腾蛟起凤的孟学士还是叱诧风云的王将军,不过是过眼烟云,终会化为灰烬的。然而,这句子中又没有《兰亭集序》里的哲学式的深思与悲哀,而是对自己似乎有着充分的自信:你们会化为灰烬,而我不会;或者说,是少年的无忧无虑和无所顾忌,是一种没有亲身经历过死亡,灾难,无常时常有的态度:理解它但没有彻底地经历过。

但毕竟是丘墟,也是带着悲哀的。然而接下去感情就高扬起来了: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这一段在文章里也就是表达一下对于请客者的感激以及希望他们好好写文章写诗之类的意思,但是作为后世读者,把视角拉大些,拉远些,便显出宏大的气势来。

这场“伟饯”既是滕王阁盛会,又可以是繁荣兴盛的大唐王朝;而那些登高作赋的“群公”,又何尝不可以是李白杜甫这样的诗人,韩柳苏这样的文章大家?

接着是: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这就是谦恭之词了。怎么敢不竭尽我微薄的才能呢?我就此恭敬地书写下这段序文和一首小诗。然而,滕王阁集里的诗文早已佚散,那些什么“词宗”之类也不得青史留名,他这序文,更像是他为之后的那个星斗焕文章的时代所作的。而他在这短短几个字里面的谦恭与敬意也可以看作他对他之后的那个时代的敬意。而“竭力写下这篇序文”更是他用自己的能力作出的告别词。这样的“竭力”是带着行动的,不是陶渊明自祭文中的那种悲哀和淡然,而是“太初有为”的力量。

所以我说,这是刚健的告别,也是雄健的序章。

八月二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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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八月二十九号。雨已下了几日,从昨天淅淅沥沥地滴到了今天。天照样是阴晦的。

这天是八月二十九号星期日。是高三生为数不多的休息日。网课已上了几周,时间也比学校宽绰得多。但是仍掩盖不了高三的事实。

九月中旬就要开学。据老师说,开学要考试,那些网课没好好上的就要现原形。网课期间也有考试,成绩都提高了,怎么提高的,大家心里也都清楚。

再过几日就是开学日,不仅是高三,而是所有该上学的孩子。从这个九月开始,辅导班成为历史,学区房也成为历史。那些侥幸被选入“牛校”的家长和孩子,大概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而那些挤在“老破小”学区房里却被分到“渣校”的人,大概格外愤懑与不爽。有一些人提着行李来到陌生的城市,憧憬着未来美好的生活;也有一些人提着行李回到熟悉的小镇,为一年后对未来的憧憬奋力一搏。

说那些被分到“牛校”的家长和孩子劫后余生大概不太恰当。在亚洲的一个国家的首都机场里,人们想尽办法搭上离开那里的飞机,搭上的人,会觉得劫后余生。而那些没有搭上飞机的人,之后的九月里,他们又将面临着什么?在另一些国家的ICU,甚至不在ICU,人们挣扎着呼吸着,对于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九月可能是他们永远也无法到达的地方。

九月是怎样的九月?

对于一些人,九月是新生。对于另一些人,九月是死亡。

在月球背面,月球车划下印迹。没有人曾经到过那里。

在火星表面,祝融号在红色的岩石间跋涉。在同一个星球上的,还有几个小小的,与其相似的金属探测器。九月份它们会继续向前。

在更远的地方,在太阳系的边界,小小的飞行器还在飞着。这时候它再回身拍下照片,还能看出“黯淡蓝点”的位置吗?

九月,不过是一个月份,每当这个时候到来,太阳的直射点会从一个半球缓缓地挪向另一个半球。在那个被称为北半球的地方,天气会慢慢变凉,有些树木会掉下叶子,一些名为“诗人”的人类会为此而悲伤。

九月不过是一个指代词罢了,在我们眼里,他代表着开学,一段新人生的开始或者什么别的东西。但是只是在我们的眼中而已。

在那些我们的脚步可能无法企及的地方,在城市的乌云的上面,在我们无法想象的远方,银河系中雾一样的群星正在缓缓旋转。在这样一幅图景面前,九月的到来,和八月二十九号这个普通平凡的日子里发生的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

然而九月是我们的九月。往古的农夫们在九月里为九月命名。之后的一代一代人把地球上的月份与天空中星辰中的轨迹相匹配。当我们阅读日历上的九月时,我们也在阅读人类的历史和宇宙的历史。

今天是八月二十九号星期日。雨仍然没有停。一个有很大可能性不会被历史记住的家伙,写下了这些与九月和高考无关的文字。而历史的潮流在滚滚向前,遥远的星辰依旧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