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的话
下午群友发来科幻大会的消息时我人在学校招聘会现场,看着一些行色匆匆地本硕博拿着简历来来往往。群友拿着社团的旗子,拿到了很多科幻圈大佬的签名,在群里开心 地发了许多照片。与此同时,我有点热了。人很多,也很挤,场地上空漂浮着燥热的气息。
我并不是应届生,但时代的冷气早已传导到我的身上,催逼我来到此地。我想我是个很有危机感的人,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触,还是在20年的春节,我看着被临时打断的新闻联播,想,科幻之中所说的那种时代的巨变,就这样到来了。
群友拿到了许多签名,接着去排了大刘的签名。队真的很长,堵满了场馆,比招聘会现场更甚。我和朋友慢慢穿过人群,从一端到另一端,看完了所有企业的展板。朋友说:看,如果你读了研,就可以把自己以一年25w的价格卖掉。
是啊,现在我们知道了自己的价钱。我望着群友发来的黑压压的人群,继续调侃着:“我有一个科幻构思——就是坐那的并不是刘慈欣本人,而是一个只会签名的机器人。虽然机器人显然没法控制如此精细的手部运动,但大刘在这类科幻大会上显然已经成为吉祥物了。”然后我转头对朋友说:“把人当做置换金钱的筹码,这就是马克思说的物化。”
我看着群友照片里长长的,充满希望的人群,忽然感到极端的荒谬。跟我同去的朋友说:“所以啊,我不怎么急着把自己卖出去。我还没有想好未来要干嘛。”
并没有人想清楚这个问题。我回到宿舍,开始磨磨蹭蹭地写作业,时不时瞄一眼手机。
两个小时过去了,群友终于排到了签名,还把社团的社刊送给了大刘一本。
群友去参加科幻大会并不是出于兴趣,我们是被邀请去的,因为八月份已经通知:我们社团获得了银河奖的提名,有一个路费报销名额,可以去到成都现场。
本来确实该现任社长去,不过上海到成都实在太远,况且,社长说他对此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觉得,他如果去了,社 团就一定得不了。公费旅游的机会就这样被社长拱手让出,信息则被发在干事群里,很久都没有答复,似乎没有人想去。
彼时我还在放暑假,在家里颇也纠结了几天,不过最后还是打算不去,当然不是因为周五排了一节专业课要上,而是另外的原因。最后机会给到了一位自告奋勇的群友。群友带着仅剩的四本社刊和一本新刊样刊飞赴成都,在凌晨落地。另一些群友远在海外,隔着时差,还有人忙着推免,日日焦虑。我刚结束一段漫长而痛苦的科研,迷茫而持续地思考着未来。
真正颁奖的时候我已经写完了数集作业,正打算骑车去拿快递,习惯性地戴上蓝牙耳机放歌。群友发来了银河奖直播,打开看了看,声音实在是太小。索性还是放歌吧。首先挑了时代的晚上。“没有新的语言,没有新的方式,没有新的力量,能够表达新的感情。”确实如此。如今,我们有的也只有无能的力量了。
听着歌的时候,脑子里还想着银河奖的事情。老崔唱到“是不是我越软弱就越像你的情人”那句的时候,不免苦笑。下午群友说笑着说要构思获奖感言,颇有半场开香槟之嫌,当时我说:“一般来说科幻社团就是去充场子的,扮演朝气蓬勃的热爱科幻的青年团体角色,让老登们觉得是后起之秀大有可为,怎么可能让你说话。”话虽然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期待着能得奖,怎么又不是一种软弱呢?实在是讽刺。
拿了快递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好像还没有宣布。好巧不巧,耳机忽然没电了。于是,也就只能听着风声回去。路上脑子里乱糟糟徘徊着歌词,也做好了只混个提名的心理准备。很早之前,我刚开始听崔健的时候,总能从他那里听出反抗和希望获得认可的意味,大抵是因为他的歌词里老用“我”跟“你”的缘故:“我”既要“你”给我自由,又希望“你”认可“我”。那时候觉得,做社团也是在与一些无物之阵对抗。无疑,这样的对抗带给了我做事的动力。后来听得多,也想得多了一点,才意识到崔的歌词其实来自那个特殊的时代,那时候,“我”和“你”还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现在并不是如此:如今“我”早已离开“你”,也并不希求“你”的认可。这样想了之后,我也就知道,做社团其实也仅仅是为了做事情本身而已。所谓的认可,只是手段,藉由它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才是最终的目的。
车到宿舍楼下,我把手机掏出来。果然刷出了好多条聊天记录,看上去,是大刘在宣布最佳科幻团体,而直播卡住了,大家都在焦急的等待。接着是一连串的卧槽,而后,幻协真的大赢特赢了。群友不仅跟大刘站在了一起,在之后的拍照之中,大刘甚至还帮我们举了社旗。
有没去的群友自称喜极而泣:“可恶,我也想站大刘旁边。”我也忽然羡慕起那位在现场的群友来。
而后,大家都开始发起朋友圈。我想了半天,用了Queen的歌词
You had your time you had the power You've yet to have your finest hour
虽然幻协的现状并非歌词里唱得那么好,但总之也算是美好的祝福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看着幻协微信大群(和许多久久不用有点死了的群)里好多幻协的老学长都出来激动地刷着屏发着红包,我的嘴角就没有压下去过。有很久之前毕业的校友找上门来,也有远在美国的幻协干事隔着时差一起庆祝,这些都让我清晰地感受到,人和人聚在一起才是玩社团的意义,而非奖项本身。
一阵兴奋之后,作业是彻底写不下去了,只好在群里继续闲聊。有群友刚好在这时收到了推免offer的邮件,双喜临门,前几月的愁眉苦脸 一瞬间海阔天空起来。在现场的群友拿到了奖杯,大家却忽然想起来社团甚至没有一间固定的活动室来存放奖杯——看来,你社的基本盘也就这样了。
聊了一阵,我定下心写作业,不久就到了群友惯常出没的午夜时间。群不出意料地活跃着,话题总会偏到一些有意思的事情上,譬如未来,当然这里既不是科幻常常预测的那个未来,也不是社团的未来,而是加诸我们自身,不管怎样必将来临的未来。也说,等群友从成都回来,要搞个大party,大家都来那种。可组织这样的party也是难题,毕竟没有前人经验,不过好在有的群友拿到了offer,或许也就可以多出一出力了吧。后来杂七杂八聊了很多,也开玩笑说在现场的群友是不是我们这些人里离大刘最近的之类——看到这句的时候我正打算写这篇文章,也就忽然开了新话题,水起群来:“其实本来我是想去的,不过纠结了好几天,最终还是不去了。”
群友自然表示疑问,我回复说:感觉我如果见了大刘,会不知道说啥。这个回答很怪,但确实是真实状况。在那种场域之下,我似乎只能扮演小粉丝的角色,而大刘则需要继续承受几乎过载的热情,大概还有不断签名导致的手指疼痛。我想,如果是我而不是群友在现场,我大概会表现得更局促与不适应,之前的一些事情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虽然这样的机会确实十分宝贵,但我也确实不想在我对这个场域祛魅之后,再度回到那个场域,并扮演场域需要我扮演的角色——即使真的这么做了,我想效果也不会特别好。大概率我会很愤怒,而这样的愤怒是对无物之阵而不是在场的任何人,而不幸的是,如果有任何人看到了这类愤怒的外在表现,会觉得我这个家伙实在是太不给面子。而显然,在场的群友对这些事毫不在意。作为社团代表 ,群友确实比我更好地履行了职责。而我,大概也只会在介绍社刊的时候,真正符合场域要求的角色吧。
我在群里也说了这些,当然是比上文更加口语化的版本。说这些的时候我确实觉得我的这个人生阶段就要终结。之前那些我曾经以为坚固的东西,如今已经被我自己解构得烟消云散,做事的动力也在逐渐消退。第二本社刊我并没有参与太多,只做了一些审稿,以及一篇文章的策划和写作。本身策划是这样的:采访我社从建社以来的一些成员,写出一本社团史来。并不是那种仅仅罗列人物事件和成就的东西,我想知道的是故事:某人为什么做某事,在这之前,某人的想法如何,这之后,发生了何种改变。在我看来,这样人类学民族志的方式更加有意义,也更加值得借鉴。用量化的指标去核定社团的历史,固然可以得到一些有关兴衰的结论,但这样的结论并不实事求是。关键在人:ta们是否在这里留下了美好的回忆。这样的策划听起来确实很棒,但最后没有实现。这显然是因为我是个懒惰的人。而且,我也不敢确信,我业余作者的水平是否能够勾画事物完整的样貌。最后只好退而求其次,写了我们这些人和幻协的故事。既然大家都认识,那么采访也就毫无必要,于是它最后成为了一篇共创的作品——共创者并不多,注定了它只能代表部分的视角和部分的故事,但也是我力所能及的全部了。作为我玩社团生涯的结末之作,它大概也算是个好故事的收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