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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世纪人看《卡拉马佐夫兄弟》:一篇阅读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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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

《卡拉马佐夫兄弟》是我知道的最早的陀的著作,第一次看到,是在茨威格的《人类群星闪耀时》里。这是一篇像小说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小说的东西,讲陀被押赴刑场,而后被假枪毙的事情,其他句子是记不得了,只记得最后一句:“唇边浮现出/卡拉马佐夫黄色的笑”。读茨威格这书应该是在初中,后续也没再看过,这句话却在我脑子里浮沉了将近十年。

当时,就觉得茨威格的这篇东西很带劲。并且,这个叫陀什么什么的巨长名字的作者,以及这个叫卡什么什么的巨长名字的小说,满足了我那个时候对文学名著的想象,当然,也能满足我装逼的愿望。当时就跑去图书馆借了来,试图读下去。我那时候对自己的阅读理解能力自视甚高,却在读了二三十页之后败下阵来:当时阅读的印象很模糊了,只记得里面有一些名字巨长的家伙谈论着上帝啊道德啊之类我不感兴趣的话题。饶是装逼心切,但仍然是抵不住看书无聊时的困倦,也就丢下不看。

后来上了高中,看了点西哲,有些是为了装逼,有些是真心的。那时候,第一讨厌的是经院哲学,第二讨厌的是伦理学,感觉这些人总在叽里咕噜辩论着一些有没有上帝啊,人性善恶之类的无聊话题(btw,当时和现在都对认识论更感兴趣一点,论思想倾向应该偏经验主义)。记得当时的一位室友蛮喜欢陀,她看《卡拉马佐夫兄弟》这书宗教大法官这节的时候还兴奋地让我来看来着。记得室友买的应该是上译蓝皮版的书,排版很密,只记得连着几十页全是大段大段密密麻麻的字,我倒是翻完了,但并没有留下什么记忆,更别提震撼了,如今回想,只记得当时脑子里大抵是一片灰蒙蒙的迷雾。那个时候除了看哲学装装逼之外,还是喜欢看科幻小说,总是很轻很薄的一小册,没几句话就另起一段了,我也会很快翻完。彼时,也确实觉得这类像是课本上会推荐的名著不对自己的胃口:记得推荐了《大卫科波菲尔》,买来读,却实在觉得无聊,看不下去,到现在也没读完;从此之后,也就对这一大类书敬而远之了。

接着就来到大学了。由于在读大学之初入了文论的大坑,在慢慢把中国文学史补完之后,也就尝试着向西方文学史发出总攻。至少得了解一些有名的文学作品,以及文学史整体的运行脉络吧,当初我反正是这么想的。但可惜,这个补完大业到现在也没完成。话说回来。当时在知乎上关注了一个很爱拉书单的文学系老哥,名字叫“不动的推动者”。他拉的西方小说书单大概从现代小说起步开始吧,比如什么简爱啊傲慢与偏见啊,那些,最后的终点就是陀爷的卡拉马佐夫兄弟。看到这个回答,我也就寻思明白了:原来看不下去陀爷的这本,是因为我阅读量不够。于是从24年夏天,也就开始老老实实顺着书单看下去。

不过没看几本我就看不下去了:书单起手就是一系列十七十八世纪的英国小说,元素无非也就是英国乡村应酬来往,男女恋爱,永无止境的环境描写,没了。虽然有的故事确实在某些地方蛮有意思的,但实在没有意思到让我能坚持把这个书单读完的程度。

于是我放弃了阅读西方小说,转而去看别的东西,后来我连阅读科幻都放弃了。 25 年我看书的时长骤减,大多数时间都被我拿去打游戏和刷 B 站和了,看书的时候,也很少看小说,主要是社科居多。

在 B 站上闲逛的时间,大概是我看书的时间的十倍之多。在漫长的游荡生涯中,我实际上确实是在寻找些什么,后来我才意识到我刷 B 站而不是刷别的社交媒体实际上是有原因的,因为可能只有 B 站的整体气质和我要找的东西相仿:一种坦诚的态度。

在之前的一篇文章中,我曾经写过:“面对一面虚构的白墙写作之时,我能做到绝对的坦诚。”我寻找的或许是这样的表达者,也确实幸运地找到了一些。其中一位的一个视频,我很多次看过,也把链接贴在这里。这应该是我刷到他的前几个视频,后来我发现他的其他内容也很不错,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在 25 年年底的时候,出于一些我现在已经忘却的契机,我又看了一遍这个视频。如果你已经看完了那个视频的话,你就会知道,它在结尾处引用了卡拉马佐夫兄弟的的结尾。 25 年年底不知道第几次看完这个视频的时候,我似乎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要引用这段话,然后,突然产生了再把这本书拿起来的冲动。

我在放弃阅读西方小说之后,也渐渐开始打游戏。B 站显然是捕获了我兴趣的转变,才用算法推荐了那个视频给我。恰恰在放弃阅读西方小说之后的一段时间,我入坑并且打通了极乐迪斯科,这大概也是我觉得那些西方小说很无聊的原因之一。在通关一周目的时候,因为没有探索很多支线,我其实并没有特别深刻的感觉,它对我的影响是在后来才逐渐浮现出来的。这种影响大概来自游戏整体的某种气质,某种隐而不发的忧郁,令我对那个世界念念不忘。

忘记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的了,极乐世界虚构的历史之中,有一位思想家兼革命导师马佐夫,他的名字的来源便是来自于马克思和卡拉马佐夫。那天看完视频之后我又想起来了这事儿,同时也想起来我似乎有在哪看到过说卡拉马佐夫兄弟和极乐迪斯科的行文风格有一定的相似之处,于是我就开始看了,在一个临近期末周的凌晨。

后来它陪伴我度过了漫长的26年的前两个月,在这之前我很少体验到被书本陪伴的感觉,之前常有的,或许是沉浸,或许是裹挟,很少有这样的感觉。或许是心态变化的缘故吧,在这些日子里时常觉得,在这个故事周围待着令我感到安心,虽然二十个小时的阅读时间在两个月里面算少的——也在漫长的读电子书生涯之后,突然有了想收一套纸质书的冲动。

如果要在一切的分析和感想之前做出总结,那么比较合适的或许是:无论在感性的阅读上,还是在理性的分析上,卡拉马佐夫兄弟都给了我很美好的阅读体验。我或许就是为了这个才活在世界上。

幽默,叙诡与类型小说

在开头首先感觉到的是老陀的某种略带嘲弄的幽默,但是随着故事渐渐发展下去,这样的幽默逐渐消失了,到了书末,剩下的就只有令人感动的真诚了。

嘲弄的幽默和真诚的角力贯穿全书,像后文中会分析到的其他二元组一样不断交缠着,而这样的交缠,在开篇老陀给大家讲的话之中就有显现。

开头,老陀试图讲一讲主人公阿辽沙到底是怎样的人,可是又不愿讲明,并且既说阿辽沙是一个怪人,又说他实际上有着时代的性格。之后,他既想写开场白又纠结不已,并且又说这一切都只是废话罢了,但是写了还是让它留下来吧,于是开场白就这样结束了,似乎什么都没有写。然而后面又是圣经引用:

我实实在在的告诉你们:一粒麦子落在地里如若不死,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会结出许多子粒来。 ——《新约·约翰福音》第12章第24节

读完全书的我们后验的知道,这句话以及其中的内涵,是全书中反复出现的母题,每次提到这样或者类似的句子之时,都是原文中人物发生巨大转变/剖白内心/获得成长的时候。可以想见陀在引用这段的时候,内心想必也是真诚的希望着读者了解他的意思的。

陀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并未完全隐身,而是时时以叙述者的身份活跃着。当然,当他发话的时候,时常是带着嘲弄乃至讽刺的口吻的,并且绝不心软。这样的讽刺也时时存在,一直延续到将近结尾的审判。不过,在尾声中,这样的第三人称视角的批判,渐渐地少了下去。在最后一段,则完全是故事中的人物在说话了。大概,每个读到结尾的人都会对阿辽沙在伊柳沙的大石旁的讲话印象深刻,并且被其中流露的坦率和真诚深深打动。

或许这可以被看作一种叙诡的手法吧。与之相对,在情节渐渐展开的过程中,所有看上去似乎扁平的人物,都渐渐表露出自己的心迹。叙述的主视点首先放在米嘉身上,尤其是在他老爹死的那一夜,刻意忽略了米嘉是否进屋这样的核心事实,并刻意掩盖了米嘉的部分心理,目的是让读者相信米嘉有罪。直到伊万这一卷的末尾,才终于水落石出,告诉我们斯乜尔加科夫才是凶手。在这之后紧接着就是审判,首先写公诉人的诉词,读者(也就是原先一直以为米嘉弑父的小丑我本人)得以从这个角度反观我们曾经相信之物,这之后的律师证词,不仅是对前者的批驳,也是前述掩盖-水落石出结构的呼应。

如果将陀的这种有意或者无意的手法视为一种叙诡,那么也可以将《卡拉马佐夫兄弟》视为某种意义上的推理小说。在现代探案手法出现之前,一场完美犯罪是否可能?或者说,是否可以仅仅凭借人们的道德,完成一场符合真相的审判?如果将其划入类型小说的版图,或许我们就会觉得它亲切可爱许多了。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这篇小说虽然借用了推理小说的结构,但并没有给出一个物理意义上的真相。书到末尾,也只有身为读者的我们知晓凶手何人,而书中的人,大抵都因为真相的含混不定或选择相信,或进入惶惑。本来被预期有一个答案的案件,在这里反而是无序而混乱的。这似乎也是对推理小说整个类型的反叛。

宗教

前面这节大概算是引入,这一节大概算是要聊聊重点了。大家聊这本书,大概都会聊宗教大法官,我也很难免俗,倒不是因为自己多喜欢这一章(我还是喜欢孩子们的章节),而是这一章确实可以拎出来,作为理解全篇的抓手。

不过在这之前,或许先聊聊陀爷这本书中的宗教。

我看书习惯一般是看完全篇倒回去看前言的。因此看完第一遍倒回去看前言,才知道陀爷是虔信的教徒。如前所述,之前我也是颇读过一点哲学的,但是最讨厌经院哲学,感觉这帮人到处想论据证明上帝存在的事儿实在是荒谬。说来奇怪,陀爷反倒在这本书里大概构筑起了东正教(应该是东正教吧)的形而上的论证体系,让我对宗教这件事儿有了更深入的理性上的理解。

谁要是对上帝的子民树立了信心,他也将洞悉上帝缘何神圣,哪怕在这以前他根本不信。只有人民以及人民未来的精神力量才能使我们那些脱离土壤养分的无神论者皈依。

原书第六章,佐西马长老临死的训话:对上帝的子民的信心造就了一个人对上帝的信仰。而下面长老接着说:

他们的心灵渴望了解上帝的语言,酷爱体现上帝意志的一切美好事物。

下面他讲了一个小伙子觉得世间万物都有上帝的例子,在这里长老是想论证:人在本质上有把世间万物和自己的遭遇归因到一个创造者上的欲望的。或者说,人类是会在日常生活中追求超越性的。而“上帝”则是超越性的化身。(在这之前长老讲到了自己哥哥重病而后皈依的故事,也是上述论证思路的体现。它尤其论证了人在面临死亡之时会追求超越性。)

这之后,则是长老讲自己打了勤务兵一巴掌从而悟道的故事。这个故事体现陀自己对东正教中“罪”这一概念的理解。之前我觉得,在西方宗教体系之中,最难以理解的概念便是“罪”,不过在陀这里,我得到了一个有点像是形而上伦理学的论证。

回到佐西马长老的故事。长老之所以悟到自己有罪,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勤务兵在自己出手打他时竟不敢做出任何反抗:

我打一下他就哆嗦一阵,甚至不敢举手挡一下——人竟被糟蹋到这般地步,这是人在打人!这是何等可怕的罪行!我的心仿佛被一枚锋利的针所刺穿(中略)的确,我凭什么要另一个和我一样都是上帝照着自己的形象造出来的人来伺候我?(中略)母亲,我的好娘亲,每一个人在所有的人面前确实都有罪,只是人们不知道罢了;若是知道了——那便是天堂!(中略)也许我果真对所有的人负有罪责,而且比世上所有的人更加罪孽深重!

从佐西马长老年轻时的这段心理,或许可以构建出陀自己对“罪”这件事的理解。“罪”这个概念,源自于前面提到的这一点:人们期待超越性,期待美好的事物,期待自己的生活变成天堂那样——就像旧约创世纪之中说的,人类本来在伊甸之中过着美好的日子。但事实并非如此:人类现在并不在天堂,而且构筑起了等级,互相残杀。既然人有着前述期待,又本质上有着那样生活的潜能,而这样的潜能并没有达成,因此人类也就是有罪的。而如果人人认识到了这个罪,并借助有罪这件事,按照内在的潜能改造自身,那么人世自然就会变得像天堂那样。

我并不了解宗教的流变史,但我感觉陀这里的理解还夹杂着一些时代的属性。“如果人人认识到这个罪……”,这里的论证有一点康德的意味。在讲了自己的经历之后,佐西马长老对修士们进行训示。这里的训示或许是从前述形而上论断之中衍生出的教士行动的伦理学。总之,教士们应当致力于传道,祈祷,爱世人,在试图判别人有罪之前先认清自己也是有罪的,不断激发起民众们本身对超越性的向往,并且用类似的逻辑力图改变民众们的心灵结构,让世界趋向于天堂。这就是陀所认为的,教会的伟大的事业。

而为什么是以传道,祈祷,爱世人,将自己和其他人完全视为平等且有罪,这样的思路去传教,而不是以其他的思路来传教呢?当问出这样的问题的时候,我们也就可以回到这一节开头提到的,全书最著名的宗教大法官了。

宗教大法官

在这里我默认我的读者们都读过原文并对此记忆犹新,当然也允许我在这里再度概括一下,如果你太久没读忘记了的话:伊万给阿辽沙讲了一个自己虚构的故事,大意是基督在宗教法庭最兴起的时候回到了尘世,和掌管宗教法庭的宗教大法官进行了一段对话。宗教大法官认为,人类并没有能力去获得基督曾经放手给人们的信仰自由,因此,教会利用了下面的三种手段,逐渐地让教会治下的人类失去自由,同时给他们“宁静,温和的幸福,给他们以弱者的幸福,因为他们天然是弱者”。大法官认为,虽然这三种手段是一种欺骗,同时增加了教会人员也就是大法官们的罪过,但至少人们会是快乐的,而教会则会不幸、受苦,“因为这些人担当了认识善与恶的诅咒”。而这三种力量可以“彻底征服这些孱弱的反叛者的良心,为他们造福。”

这三种力量是:奇迹、秘密和权威。

这可能是《卡拉马佐夫兄弟》之中最重要的一句话,它分别对应着原文之中的三个我觉得比较重要的情节。当然,这里我们按下暂时不表,回到宗教大法官这里。

宗教大法官对着基督做了这样一番慷慨陈词,然而基督没有恼怒,没有申辩,没有反驳,在最后,他只是给了大法官一个吻。这令大法官感到温暖,但并没有改变大法官原来的想法。于是大法官把基督放离牢房,并希望他再也不要回来。

伊万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某种意义上讲,这个故事正好代表了伊万在宗教渐渐式微,新科学新思想散发着勃勃生机的时代之中他自己的想法。那个吻,以及吻带来的暖流,无疑是之前的情节中,佐西马长老带给他的。彼时,在全文开头的地方,佐西马长老问过伊万:他是否果真相信没有永生也就没有了德行这样的问题。伊万说是,而后长老认为他既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

但您得感谢造物主给了您一颗高超的、能够这样子痛苦的心,‘思辨尚奥,求索务高,因为我们的归宿在凌霄’。愿上帝保佑您的心在地上就能找到答案,愿上帝一路赐福予您。

这件事对于伊万而言,或许就是基督的一吻,也是对前文的callback,而这样的callback在全书中还有很多很多,一一列举恐怕是无法列举完毕。让我们还是回到大法官这里,讲一讲我觉得从这一节可以看出的最重要的两处伏笔。

如前所述,其一是“奇迹,秘密和权威”和全书前中后三大情节的对应。

奇迹,对应着佐西马长老之死。佐西马长老在活着的时候不断传道,听取信众的忏悔,几乎被修道院众修士看作圣人。而死后,他的尸体并没有像那些传说中的圣人一样出现不坏的奇迹,反而出现了腐臭。这大概是全书前中部最主要的情节,它促成了阿辽沙精神上的转变。

秘密,对应着老卡拉马佐夫之死。老卡拉马佐夫之死在一切都真正水落石出之前,确实是一个秘密。事情发生的晚上,无论是米嘉还是斯乜尔加科夫,他们的所作所为对其他人而言都是绝对的秘密。大家不断地谈论此事,其实都是被秘密吸引着。全书的中部,也围绕着这个谜团展开。

权威,对应着后期最主要的情节:审判。这里的权威并非皇权或者宗教法庭的权威,而是某种意义上由“民意”决定的。即使整个案件的审理有身居高位的检察官和颇有名望的律师的参与,但最终有罪/无罪的推定,还是由民众组成的陪审团决定的。在这个情节之中,民众(来看审判的人)的意见也被作为一个主体统一地刻画。

可以说,这三大情节,算是陀向书中这个世界(或者就是那个时代的俄国)丢出的三个问题,而这些情节导出的结果以及激起的余波,正好构成了整本书的内容。

在讨论这三个情节激起的结果之前,或许首先说一说为何陀在书中讨论这个问题——虽然我已经叽里呱啦地聊了那么多有关宗教以及宗教大法官的内容——以我之见,或许驱使陀讨论这些问题的原因,大概是彼时徘徊在教会以及教徒头上的阴云:上帝是否死了?

需要注意的是,这里的上帝并不是人格化的上帝,如上节所述,这里实际上是某种超越性的价值,这种价值中包含着一系列的道德准则与行为规范。在过去,大多数人因为教会的绝对力量相信着这些价值,而在陀书中的那个时代,这样传统的价值渐渐失落了,因此,人们也就渐渐开始像伊万那样谈论着:

对于每一位既不信上帝、也不信自己能永生的个人来说,如我们现在便是,自然的道德法则必须马上一反过去的宗教法则;人的利己主义,哪怕是罪恶行为,不但应当允许,甚至应当承认处在他的境地那是不可避免的、最合情合理的、简直无比高尚的解决办法。

促使陀向他的想象之城抛出这样三个情节的或许就是这样的背景,毕竟陀作为一位教徒,大抵也意识到这样的想法一旦在人们的思想中扩散、延展,就会使现实大大偏离教徒理想中的那个人人爱着对方的天堂。然而,这样的想法已经在那个世界中发生了,于是,我们在全书中可以看到,对应这样的想法,也存在着两种应对这样想法的态度,而这两种态度,又把我们带回了宗教大法官这一节。

宗教大法官这一章节中,宗教大法官的态度和基督的态度,构成了一组对应。宗教大法官的态度是:不相信人有追求超越性的欲望,也不相信人有承担自由的能力,因此要用奇迹,秘密和权威约束之。而基督的态度则恰巧相反,他相信人有追求超越性的欲望,也相信人有承担自由的能力,正因此他甘愿被抓入牢中,也因此爱着人,并给了大法官最后一吻。

而这两种态度则衍生出两种抱着这样态度的人面对他人的方式:宗教大法官的态度充满了权力斗争的欲望,因为宗教大法官在预想其他人没有追求超越性的欲望之时,就首先做了这样的预设:作为宗教大法官的“我”能看出大众的这一点,因为我对上帝更虔诚的同时更加了解人性,我才是“被拣选的”,而其他人并没有这样的能力。而基督的态度刚好相反:基督对人类超越性的相信让他觉得他自己也是普通一人,和其他人一样负有同样的罪责,也拥有同样的对超越性的欲望,也拥有同样追求自由的能力,因此基于这样的想法,他对其他人是信任的,是坦诚的,同时也是充满爱的。

在我看来,陀的《卡拉马佐夫兄弟》第一部大概就在引出并描绘这两种态度的交缠和冲突,并给出了陀自己在情感和道德上的偏好——而从未出世的第二部,大抵就是写上述偏好在真正的人世间会遭受到怎样的挑战了,当然这也只是个人的猜测。在下面的一节中,笔者将尝试分析上述交缠和冲突在书中诸多情节与人物上的体现。当然它并不是面面俱到的:在情节上笔者也只会分析前面提到的三个核心情节,人物则更加随意一些,主要挑笔者印象比较深的来讲吧。

奇迹、秘密和权威

前面我们提到,宗教大法官这一节里面的“奇迹、秘密和权威”这三个词语可谓提纲挈领,几乎概括了全书的三个核心情节。其中,奇迹对应着佐西马长老之死;秘密对应着老卡拉马佐夫之死前后的一大团情节;而权威则对应着最后的审判。我们也提到,整本书之中蕴含着两种力量的冲突和交缠,这样的力量来源于两类人对待其他人的两种态度:一种态度来自宗教大法官,这种态度认为“人是有高下之别的”,因此在行动中,秉持这样态度的人常常和其他人进入权力斗争之中;而另一种态度来自基督,这种态度不认为“人有高下之别”,因此在行动中,秉持这样态度的人们并不接受其他人试图进行权力斗争的邀请,而是用信任和坦诚进入与他人的关系。

而上述三个情节的张力,也正由这样怀抱不同观念的人造就。

全书开头到阿辽沙在佐西马长老的灵前悟道,是全书的第一个大情节,对应了“奇迹”的这部分。抱着“人有高下之别”的信念的人将“奇迹”的发生与否看作某个超验的实体发出的信号,并遵循这样的信号不断进入新一轮的权力斗争之中。

在全书的开头,秉持着“人有高下之分”的信众们来到佐西马长老这里寻求忏悔和祝福,而伊万以及老卡拉马佐夫这样抱持着这样观念的人也来到佐西马长老的会客室,不可避免地进入了争夺话语权的权力斗争之中。阿辽沙彼时还抱着某种“人有高下之分”的观念,正是由于这样的观念他才进入了修道院,对佐西马长老也抱有着“佐西马长老比自己更加懂基督教/更接近上帝”的观念,因此他在长老的客室里为父亲和哥哥的言行感到羞惭,也因为拉基津对自己一家人的评论而感到不爽,并且对佐西马长老怀有着孩童对父亲般依恋的情绪。佐西马长老死前的讲道和他的死无疑震撼了阿辽沙。当然,我觉得他的讲道大抵是进入了阿辽沙的潜意识,因为在阿辽沙的梦境中这样的讲道再度重现了;而相比佐西马长老的死亡这一事实,佐西马长老死后并没有产生奇迹这一事实显然对阿辽沙有着更加强烈乃至根本性的影响。这直接撼动了阿辽沙的基本信念,他本以为奇迹会出现的,至少做为对佐西马长老一生态度的公正的评判。但奇迹并没有出现……长老死后出现尸臭,而民众们,以及阿辽沙,都期待奇迹的发生。信众们因为奇迹没有发生而骚动不已,并且开始针对佐西马长老自身的地位以及话语权进行权力斗争,尤其是之前一直苦修的菲拉邦特神父。我认为他的苦修本身并不源于他对人的爱,恰恰源于他对人的恨。他的苦修,源自他想向不存在的上帝证明他比佐西马长老更加虔诚,他觉得自己是比佐西马长老更好的那一个——即使佐西马长老什么都没有做,菲拉邦特神父也陷入了自己和自己之间的权力斗争。

这一切的发生也让阿辽沙感到迷茫,他想要为佐西马长老讲话,但是奇迹没有发生又让他感到困惑。在这样的时候,拉基津把阿辽沙带去找了格露莘卡,想让阿辽沙展露出他本性中对美色的欲望从而大大出丑,他的这种行为大抵也出自他“人有高下之分”的观念。

拉基津也拥有着与菲拉邦特神父类似的自卑,一直觉得自己是在和阿辽沙争夺着修道院的话语权(或者就是佐西马长老的关注吧!),在潜意识中拉基津天然地觉得阿辽沙比自己高人一等,因此奇迹的并未发生反而让他有了一种隐秘的兴奋,让他觉得做一些“坏事”是可以被允许的。而阿辽沙虽然在那时抱有着某种意义上的高下之分的观念,但是这部分观念似乎只处于他思想领域的宗教的部分。生活中他并不这么认为,因此对即使是城镇中名声不好的格露莘卡,他也并没有陷入如拉基津一样的权力斗争的漩涡之中,而是真诚以待,这件事也让格露莘卡为之感动乃至震撼,说这便是阿辽沙给她的一个葱头。拉基津在这场与阿辽沙争夺格露莘卡关注的权力斗争中落败,这反而让他更自卑了,因此不断地继续陷入到这样无尽的斗争之中。格露莘卡的这件事也震动了阿辽沙,和之前佐西马长老的讲道一起,让他重新思考自己想要成为修士这件事的意义。这样复杂的震动与情绪,以及潜意识中佐西马长老的讲道共同作用,让阿辽沙意识到,他和所有修士的事业,都仅仅是宽容而真诚地对待他人,并且不断给别人葱头而已,只要做到了这些事情,无论奇迹是否发生,都可以与基督同列。

而这之后,陀把视角转向了米嘉,第二部分也是全书最浓墨重彩的第二部分开始了。这一部分到审判前伊万的梦魇结束。这里的主题是“秘密”。不仅有作者本身叙诡造成的秘密,也有人们为了自己权力斗争的欲望造就的秘密。这一部分大概也可以分为两块,前一块围绕米嘉,后一块围绕伊万(和斯乜尔加科夫)。

先讲米嘉和卡嘉之间的权力斗争,这样的斗争以爱情,尊严和金钱的面目出现。米嘉在这样的斗争中感到愤怒和恨意,也因为这样的斗争过着看似浪荡但自我折磨的生活。而米嘉同时爱着格露莘卡,与她在一起的时候米嘉是坦荡而真诚的,但因为这样的爱米嘉又同时陷入了与父亲和与卡嘉的权力斗争,这些斗争不断扰乱着他的心绪,让他无法忍受,最终,米嘉来到了父亲的楼下。然而没有结束——在打伤了老仆之后,他逃去找他唯一可以坦荡并真诚相爱的格露莘卡那里,试图报复性的玩乐,但随即又卷入了与格露莘卡前相好也即两位波兰人的权力斗争之中。好在格露莘卡已经认清了自己对波兰人和对米嘉的态度,米嘉也终于赢了一次,因此二人沉溺在了爱情之中,然而这时,警察也已经到了二人的面前。

于是视角骤然切换到伊万(和斯乜尔加科夫)这里。如果说米嘉身处的一系列复杂的权力斗争漩涡制造出了“似乎是米嘉弑父”的秘密的话,那么在伊万(和斯乜尔加科夫)这里,是斯乜尔加科夫首先用“秘密”的方式吹响了权力斗争的号角,而后伊万欣然应诺,造成了老卡拉马佐夫最终的死亡。斯乜尔加科夫和伊万的权利斗争几乎都关于智力。斯乜尔加科夫总想试图向伊万(和老卡拉马佐夫)证明自己的聪明,这样试图证明的心理也源于斯乜尔加科夫深刻的自卑。这使得斯乜尔加科夫自行构造了一个“只有聪明人才能懂”的秘密,并且由于在斯乜尔加科夫的想象中,他把伊万放在了那个想象中的上位,必然比自己“更加聪明”,更加懂这个秘密,他默认伊万的行为均来自伊万对这个秘密的熟知,这使得斯乜尔加科夫最终自信地施行自己似乎被伊万默许的杀人计划。而伊万也成功地接招了,做为一个知识分子,他不希望自己的信念受到挑战,因而当斯乜尔加科夫在智识上向他发起辩论邀请之时,伊万总体上是抗拒且鄙夷的。伊万把斯乜尔加科夫视之为低人一等,且厌恶斯乜尔加科夫试图与自己权力斗争的行为,因而伊万总是采取与斯乜尔加科夫预想中相反的行为,比如决定直接离开家去莫斯科。然而正是这一点,让斯乜尔加科夫误以为这是伊万对自己计划的同意,最终导致了老卡拉马佐夫的死亡。在得知事实之后,伊万陷入梦魇,而斯乜尔加科夫自尽身亡。

我认为伊万的梦魇和宗教大法官一样,并不属于主要的情节,而是嵌入情节之中的,陀刻意为之的段落。这部分实际承接了前述宗教大法官的思路——宗教大法官在整体上反映了伊万逐渐走向不信教的思想倾向——这样的倾向既与科学的发展有关,也与伊万看到世界上的丑恶有关。然而,虽然伊万的理性迫使伊万不再相信上帝,但伊万的感性之中,仍然期待着自己可以相信着什么。伊万实际上期待上帝存在,因为他恐惧上帝不存在之后他将独立选择自己所相信的事物。他就像一个真正的现代人一样逃避自由,虽然他创造出了大法官,也希望成为大法官那样的人,但在他的故事里还是有耶稣的,毕竟耶稣还是给了大法官一个吻。伊万希望在那个世界,也就是耶稣尚且存在的世界里成为大法官,既拥有着又不再拥有着信仰。他期待被判罚,而后心悦诚服的进入天国。但当判罚消失,一切都消失,只剩下人和人自己的丑恶的时候,伊万就感到无所适从,像在梦魇中一般,他只想将耳朵紧紧堵住。正如他虚构的魔鬼所说:“让人牵着鼻子耍总比有时候连鼻子也丢了好些”,伊万不肯放弃对信仰的希望,在他那里信仰并非基督那里的对人潜能的相信,而是一种证明,证明他拿到了某种“信徒的秘密会社”的入场券,但他理性的头脑又让他不信。他既不愿意完全走入没有信仰的境地,又不愿意让自己的信仰和基督的信仰达成一致,于是陷入摆荡的痛苦,而后进入梦魇,癔症,疯癫。某种意义上说伊万和斯乜尔加科夫是同构的,伊万试图构造出一个宗教大法官那里的基督的形象并信仰着他,恰如斯乜尔加科夫在脑中构造着伊万,或者说“聪明人”们的想法,并信仰着它。在伊万亲口阐明了自己并非如此后,斯乜尔加科夫自杀了;而伊万的做法更高明,他信仰的是精神领域的事物,因而无法证实,这不能让他死去,只是让他陷入疯癫,这似乎是永恒的折磨,不过伊万大概也觉得这样的折磨是应当的,因此也就很难说他的做法是否是高明的了。

那么,来到了最后一个大情节,审判。审判则对应着“权威”,这样的权威没有一定之规,而是在市民的集体潜意识中沉浮着。这是最后的舞台,所有人都被拉上来表态。我们看到格里果利和阿辽沙这样的人依旧抱持着信任和坦诚的态度,讲出自己的所见,伊万带来了真相,但真相在显露之时已经无法证实,恰如伊万在信仰上的感受,而卡嘉则继续陷入在无尽的权力斗争之中(在斗争之后的歇斯底里之时,卡嘉才意识到她对兄弟俩的真实情感)。

当然最重要的无疑是公诉人的公诉和律师的申辩,在我看来,那两种贯穿全书的力量在他们身上再度显现了。

公诉人在审判的开头首先从俄国的现状入手,讲传统的失落,道德的沦丧。在任何事实出现之前,公诉人就已经把法庭中的观众视之为自己的同盟,并把观众和自己一起放在了“统治者”的位置,用“权威”的力量激起观众心中权力争斗的欲望,即使在这场审判中,被审判者,也就是米嘉,处于不可反抗的下位。公诉人始终将整个案件做为一个事件看待,做为俄国传统失落道德沦丧的一个证明,也将米嘉看作一个物而非一个人看待。而在公诉人的发言之外,公诉人自己也将发言这件事看作权力斗争或者说话语权争夺的一环,因此,他的发言也就不经意地流露出愤怒,仇恨或者轻蔑之类的情绪,也因为这些激烈的情绪在发言之后晕倒在地。

而律师则不同。当公诉人用“全俄国的人都将听到你们作为俄罗斯的保卫者和执法者的声音,他们或将为你们作出的判决所鼓舞,或将为之感到沮丧”这样的话语做出权力结构的区分之时,律师在一开头就完全不打算卖弄口才,而“他像在志同道合的至交圈子里与人谈心”。律师首先谈论了心理学:他指出,公诉人的论证,无非是一种心理叙事游戏(在我看来这也是叙事的妙处)而已,源于公诉人想要出风头(or进行权力斗争,话语权斗争)的欲望,使用这样的技巧,得到的结论并不是真实的。而在这个基础上,律师并没有强硬地给出另一种一定是正确的论证,也没有试图将公诉人,观众或者是米嘉置于权力关系中的下位,而仅仅是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米嘉没犯罪的可能性。取而代之的是,律师试图让观众们和自己一起思考米嘉对父亲复杂的情感,回顾米嘉小时候受到关心和爱之后的感受,并且说,公诉人那样做,是在无情地挖苦米嘉。行文至此,我想引述公诉人对米嘉的评论,来代替我自己对米嘉的分析:

是的,我要为这些人的心灵辩解,因为它们很少能得到理解,却经常被曲解;这些人的心灵往往渴望温柔、美好和公正,似乎恰恰与他们自己的粗野和凶横形成对照——这是一种不自觉的渴望。他们表面上情欲强烈、举止横暴,其实却有一颗爱心,比方说他们能爱一个女人爱得近乎折磨自己,而且一定是一种能使灵魂升华的高尚的爱。

而后,他说到,被杀的卡拉马佐夫实际上不配做父亲。因为他在他的儿子尚小之时,就借着家庭的权威,将儿子拉入永无止境的权力斗争之中,将儿子当作是自己在权力斗争中的工具,而这样一来,儿子也就在权力斗争中学会了用相同的方式对待他的父亲。当然,米嘉并不完全是这样的人,因为他还记得老医生在他小时候给了他一斤榛子的事儿,并且一直念念不忘,这样的爱让米嘉最终没有对父亲下手。于是,从这里出发,律师让观众们用相同的思路看待这个案件。如果认为米嘉有罪,将米嘉置于更缺乏权力的一方,按照米嘉的性格,或许会让米嘉自暴自弃,怀恨在心,从而在权力斗争的漩涡中陷得更深。如果宽恕米嘉,在权威的角度把米嘉和其他人视作平等,这样突然而来的爱或许能够让米嘉改过自新。律师作为“权威”的另一方,直接悬搁了“米嘉是否有罪”的事实判断,他的论证更像是对佐西马长老死前讲道的复述:如果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就能变成美好的人间。

然而审判并没有真的就在大团圆结局中结束,虽然律师的讲道很感人,但乡下人不买账。如前所述,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上帝在这样的时代已经将死未死,当伊万这样的知识分子还在信与不信之间摇摆挣扎的时候,更多的人早就因为“不管是在很久之前还是很久之后,并不存在一个理想化的世界”这件事儿而觉得“做什么事儿都可以了”。或许前面“宗教”那一节中提到的形而上的推理不管用了,因为大家也逐渐开始知道并且相信,我们实际是由猴子进化来的,伊甸园并不存在。做为教徒的陀试图找到另一个论证,并最终在结尾完成了它。在这之前,这个论证一直作为暗线或者闲笔在时隐时现,似乎跟主线毫无关系又至关重要。

这个论证,是有关孩子们的。

孩子们

在第四卷之中,阿辽沙第一次遇到了孩子们。最开始是伊柳沙,他向阿辽沙扔石头,还咬了阿辽沙的手指。阿辽沙因此第一次与孩子们相识。后来,在米嘉接受审问,而伊万那边真相尚未发现之时,陀又忽然插入一笔,讲起这城中小男孩和大男孩的故事。而故事也结束在伊柳沙的葬礼之后,结束在我们大家都记得并且为之感动的,阿辽沙在伊柳沙的大石旁说的那些话。

而在情节之外,我们其实也见过几次“孩子”的出现。当然有时候,它是以乡下人口吻的“娃子”出现的。第一次,“娃子”出现在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那里,是她和格里果利早夭的小婴儿;第二次是斯乜尔加科夫出生之时,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在梦魇中惊醒,以为外面她的“娃子”在叫她;第三次在米嘉受审之时,梦中他坐在马车上,跟车把式聊着“娃子”的事情(米嘉觉得这个称呼比孩子包含的怜悯更多一些),“娃子”一直在哭,因为穷,没有房子,希望和未来,米嘉也因此想哭,他希望能做点什么,让大家都不再哭了。除此之外,在宗教大法官之前,伊万也愤怒地提到过孩子。他说,如果上帝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却让无辜地孩子们为了更高明的所谓“罪过”受苦,那么,他就不愿意与上帝站在一起。

陀从孩子出发构建了他的论证,他试图在信仰逐渐失落的时候给教徒或者非教徒们找到的那个应当“把握住共同交流的机会,彼此说些有益的话”的理由,就是因为孩子们在。

伊柳沙在故事的开头是以顽童甚至劣童的形象出现的,在一开始他就对阿辽沙释放出无端的恶意。如果阿辽沙是那种将一切人都分出个高低,不断进入权力斗争的家伙的话,那他大概会觉得这孩子是天生坏种,并且勃然大怒吧。但他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心平气和,并且表达了对那小孩行为的好奇。后来,我们都知道,伊柳沙这么做是因为他家境贫穷,加之父亲又受了米嘉的轻慢,十分委屈;又听了斯乜尔加科夫的话去折磨流浪狗,受到了道德上的折磨;在学校也被其他人疏远,连他最尊敬的郭立亚都不愿意理他。他在这三个方面都获得了负向的情感体验,却不明白该如何发泄(虽然他已经在父亲怀中痛哭了,但他生活中另外两个方面的危机尚未解决),于是做出了如此粗暴顽劣的举动。然而,伊柳沙在本质上还是善良的,从他为小狗而感到内心不安就能看出这一点。

当然,在陀的孩子们的群像之中,也存在着像大人那样的权力斗争。郭立亚显然是孩子们的头,而他也很享受这件事,甚至自己为之制造了“奇迹、秘密和权威”其中的几个。在他带领的小团体之中,也有所谓的高下之分,而他甚至也部分参与了对伊柳沙的孤立和霸凌。他似乎很想呈现自己的强大而无所不能,期待着自己像成年人一样能克服生活中的诸多阻碍。然而不能。郭立亚还是个孩子,他这样做大概源于他生活中巨大而强烈的不安全感,父亲的缺失和母亲的神经质让他没有放心地袒露自己的内心的机会,同时强化了他“一定要坚强”的某种全能自恋的观念。于是他不断追求着这一点,在学校的课堂上扮演着饱读诗书的好学生的角色,在家中则扮演着小大人的角色,在同伴中则充当着保护者的角色。然而没人会保护他。他在想尽办法让伊柳沙开心的同时,虽然也为自己感到自豪,但也深深地为伊柳沙也为自己感到悲伤,但出于对自己“强大”的要求,他只能不断隐忍着自己的情绪。出于类似的思路,他竭力想拯救伊柳沙,因此自导自演了一场“失而复得”的戏剧,就像一场小小的奇迹,在这场奇迹中,他就像那个大法官,而伊柳沙成了大法官治下的庶民。在和他本来就敬佩的阿辽沙聊天的时候,他也不免进入了权力斗争的频道,他先入为主地认为阿辽沙会看低自己,从而不断地试图展现自己的博学,从而想要获取与对方平等对话的权利,但在本来就对每一个人抱有平等看法的阿辽沙面前失效了,因此把自己搞得面红耳赤——而知晓阿辽沙实际上愿意平等地对待自己后,他也就立马与阿辽沙敞开了心扉,并且,不再为在阿辽沙面前哭泣而感到羞耻。郭立亚虽然有许多扭曲着的情感无法释放,但郭立亚的本性也是很好的,他一直渴望着父亲那样的存在,而阿辽沙如今成为了这样的存在,他也就立即把爱和信任给予了阿辽沙,像阿辽沙给他的那样。

莉兹大概也是这样的孩子吧。她常年有病,又常常歇斯底里,我觉得这似乎是她博取她母亲怜悯和关注的某种方式。虽然她得到了母亲的关注,但那种关注某种意义上也是病态的,因为她的母亲总之过于焦虑和担忧,实际也是把莉兹看做了名为“自己的孩子”的一件物,而不是一个真正能思能想的人。她有时候不让阿辽沙去看莉兹,有时候又对阿辽沙说莉兹只是孩子气,然而只有阿辽沙对莉兹保持着平等的关怀与注视,并爱着她。莉兹有时候会觉得想毁了一切,这大概也是那份过于病态的注视的副产物,这样的想法有时候她也不敢宣之于人,但她也愿意跟阿辽沙讲,即便她觉得讲出来之后,阿辽沙可能对她另眼相看——但实际并非如此。出于相同的爱与信任,阿辽沙最后说,自己也有相似的想法。

孩子们的底色是善良的,但生活以及周围的环境逐渐塑造了他们。孩子们并不能出手改变生活,或者说ta们能改变得太少。于是孩子们渐渐被环境塑造着,成为了大人。在宗教大法官那一节里我曾经说到过两种态度:其一是相信每个人都是向往超越性的,相信人有平等地承担自由的能力,因此可以平等地注视着其他人,不去陷入到权力斗争之中;另一种则与之恰好相反。之前,我只提到了这种区别,却没有提到这种区别的缘由。到底是什么让人和人之间有了如此态度的分别呢?

在阿辽沙第一次去见格露莘卡的时候,格露莘卡说阿辽沙给了她最小的一个善的葱头。在审判之时,米剑卡小时候对老医生给的一斤榛子念念不忘。因此,在陀的笔下,他们不管如何,总是对世界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表达着爱意。而与之相反,斯乜尔加科夫的名字本身就包含着某种嘲笑的意味,在他很小的时候,老仆格里果利虽然抚养了他,但没有给他爱的教育,却冲口说出“你不是人,你是从发了霉的澡堂子里冒出来的,你就是这等货色”这样的话。加之斯乜尔加科夫常年跟老卡拉马佐夫待在一起,每天受他的影响,也就渐渐变得阴暗和孤僻起来。老陀没有写拉基津的童年,但我猜大概也是如此,老卡拉马佐夫或许也是如此。虽然他们自诩为聪明人,但他们的心底总是有着深刻的自卑和痛恨,而这些负面情绪,大概来自他们童年和一生之中积攒下来的痛苦。而对于幸运的格露莘卡,米嘉,伊万,以及阿辽沙自己,还有上面提到的真正的孩子们——生活之中他人给予的平等的注视,以及那份注释之中包含的信任与尊重,以及坦诚,会让他们逐渐改变自己的态度和信念——即使无法改变,也会时不时地温暖着他们的一生。行文至此,我又一次想到佐西马长老讲道的内容:

我认为,地狱就是“再也不能爱”这样的痛苦。

陀最终借阿辽沙之口说出了与我上面的表达类似的话,这或许也是他构思之中第一卷最重要的话:

要知道,最崇高的精神力量,在今后的生活中对身心最有益的感受,莫过于某种美好的回忆,尤其是童年时代从故乡故居保留下来的回忆。关于你们的教育问题人们经常向你们谈起,而某一段从童年时代保留下来的美好而神圣的回忆或许正是最好的教育。如果能带着很多这样的回忆走向生活,这个人便可终生得救。即便只有一段美好的回忆留在我们心中,有朝一日它也会有助于我们得救。或许将来我们甚至会变得凶恶,甚至不能悬崖勒马而干出丑行坏事,或许会拿别人的眼泪开心。刚才郭立亚说他愿为全人类献身,或许将来我们会嘲笑那些像他这样说话的人,或许我们会恶毒地挖苦他们。不管我们会变得多么狠毒——但愿上帝保佑,别让我们走到这一步!——但只要我们回忆起我们曾为伊柳沙送葬,在他最后的一些日子里我们是多么爱他,此刻在这块大石头旁边,我们曾这样聚在一起友好交谈,——那么,即便是我们中间最狠毒、最好挖苦的人(如果我们变成那样的话),他在自己心里毕竟不敢嘲笑自己此时此刻曾经那么善良、那么仁爱!不但如此,也许恰恰只有这段回忆能制止他作大恶、闯大祸,那时他可能回心转意,可能会说:‘是的,当初我曾经那么善良、勇敢和正直。’即使他会暗自发笑,这没关系,人常常会对善良和美好的事物发笑;这仅仅是由于轻率;但你们可以相信,诸位,他刚一发笑,心里马上会说:‘不,我不该发笑,这太不应该了,因为这是不能拿来取笑的!’

是的,我甚至觉得这些话无关信仰。我觉得陀要说的事情是,未来无法预知,共同价值也早已或者说必将失落,在这样的时候,新的共同价值,要建立在和周围的人度过一个好的,互相爱的,有意义的时光之上。如果过去没有伊甸园,那么我们就为孩子,以及我们自己创造出一个。如果不能创造出永久的伊甸园,那么就在此刻创造出来一个。这样的想法让我们此时感到安定而幸福,也会在未来的时光中不断地在我们的身体上延续下去;即使我们可能不再行善,但这样的时光毕竟给了我们安慰,也给了我们一个递给别人一个葱头的可能。

余论

其实我觉得还有很多东西可以写,但是这里的空间太小,我拥有的时间也太短,也就只好随便写一写了。

这书应该成书于19世纪80s吧,但我却看到了许许多多影响下个世纪的思想源流。似乎能从其中看到尼采,存在主义,以及弗洛姆的很经典的逃避自由。这些东西都在书中隐而未发,有一种新鲜的熟悉感,就像孕育了下一个时代众多思想潮流的混沌一般。除此之外,关于书中的意象也有很多可写,其实写这篇长文的这段时间,也看到许多很有见地的评论,有一些在上面已有提到,比如豆瓣友邻安提涅戈短评中提到的“娃子”,以及xhs网友(id:6163572775)在一个评论中提到的,书中反复提及的卡拉马佐夫精神,实际也可以抽象为人类的精神。关于人物也有不少:比如一个很有意思的就是书中女性们反复发作的歇斯底里,当然可以从女性主义的角度,从阁楼上的疯女人的角度批判之,然而我们在书中也可以找到一个对位,就是伊柳沙的父亲,或许可以说,ta们心里的病,其实都是一样。

在我开始写这篇东西之前,其实早就拟好了一个松散的ToDo list,我每写到其中的一点,就划去一个,到现在,它们全都被划掉了。有一些点是我读第一次的时候写下的,有的在第二次,但更多的是我在将它们连缀成文之时想到的。其实这篇东西只是一个拙劣的概括或者模仿,虽然我在写的时候也偶尔为自己的分析感到惊叹,但更多的还是对陀的折服。陀也在用自己书中提倡的那种态度来写这本书,他没有试图批判什么,也没有试图站得比别人更高一些,他只是在诚实地表达自己的所思所想。就像在开头说到的,书的开头感受到他的幽默和略带嘲讽,书的结尾只感觉到真诚。每次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都很感动,一个人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到了晚年给世界留下的,原来是这样的东西。虽然这本书是没有写完的,这可能是世界的一个遗憾,但也未尝不可以以另一种方式解释。在伊柳沙的大石旁听阿辽沙或者说作者说话的,也不只是那些孩子们,也有作为读者的我们啊。所谓故乡故居的记忆,也可以不止于真正的故乡故居,也可以是在虚构的世界之中。如果我们带着这样美好的回忆继续下去,当然也会像未来的阿辽沙和孩子们那样,遇到许多阻碍,也会有痛苦的时候,甚至有变得很坏的时候,但是想到我们曾经也读过这样的文字,大概也会感到十分温暖,并且也不愿意取笑之前的我自己吧。

写到现在,大概可以停笔了。我已经说完了我对这本书主要的认识与想法,虽然它看上去或许很有道理,但本质上必然是包含偏见的。我毕竟是带着我的思路介入整本书,这也是题目的由来——到了二十一世纪,没有人愿意承认存在一个绝对正确的东西了,也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相信的东西不一定是绝对正确的了——我虽然在这里叠了一些甲,但上面的所有论断我此刻确实是十分相信的。所以,我并不能称这篇东西为书评,也只能把它看作是我个人的一篇阅读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