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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仙人辞汉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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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是阴沉的。上面是青绿色,再往远处点是黄白色的,是城市的灯映出来的。

我忖度着要去买根笔。小店里人有两三个。靠里的地方开着小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看店的是小女孩与老男人。有客问价,小女孩便冲着手机里的妈嚷:“这多少钱?”一会又说:“你在吃什么好东西,不带上我?”一边顺手拿了钱,送走顾客。

我把笔送到老男人面前。他把笔端详了一阵儿,冲我竖起三个油锃锃的手指头。我拿了笔,钻入夜色,信步走向我要去的地方。

看门的保安认识我,开了门,他招呼我,我却没有回复,径直走进去。这地方我时时常来,常来的时候厌倦,不常来的时候,却信步走到这里来了。

天上没有星光,在夜的掩护下,我缓步走在操场上。变化太多了,多得我都不太认识了,我拿着手电,四处照着。我喜欢这个地方,只是在它没有人的时候。有人的时候喜欢,是喜欢这儿的人,没有人的时候喜欢,才是真的喜欢这个地方呢。

然后我的手电停在一处宣传栏上。光圈住了我的照片。照片下面有介绍,是“优秀毕业生”。我不太认识照片上的那人,甚至这时不认识照片下的文字。我回忆起拍照的当时,那时候,被拍照的那人也不太认识照片里的那人。

然后我的手电停在新砌的雕塑上。是“礼乐射御书数”。图像旁有介绍,那介绍是繁体的,甚至是篆字的,凿在新铸的黄铜里。然后我走开。

我对这里到底有没有感情?在写“给母校的一封信”时,我一个字也写不出。但现在,这种感情又如此清晰。我记得月亮被楼房的边缘切割的时刻,也记得有一处的树影像人的斗篷。我还记得一些秘密通道。但我不记得人,或人在这里发生的事。我惧怕人在这里,不,是别人在这里。有人在这里的时候,这夜晚不是夜晚。

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青铜仙人辞汉歌》里的句子。先是“衰兰送客”那一句,之后在我脑中回环往复,无法停止。像有魔力的节奏一样,我踏着诗的韵脚走了起来,尽管这并非欢快或豪迈的诗歌。我有一种难以压抑的书写欲望。

对了,我兜里有一根笔,现在,我只需要找到一张纸。

教室里的桌椅已不是木头的,换成了塑料的绿色桌椅。高度也仿佛矮下去许多。本想随便打开一个学生的笔记本信手涂鸦,但还是犹犹豫豫地不敢下笔。或者,在讲台上的废纸上写好,夹到某个学生的作业本里?抑或扔到讲台上?挺奇怪的举动。我从一个教学楼疾跑到另一个教学楼,寻觅着落笔的地点。然后我看到楼的柱子上贴着一幅毕业生敬赠母校的书法:

“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于是我的书写欲望被平息了。

我回家,桌上堆着草稿纸,上面画着三角形,四边形,平面直角坐标系。

我抽出一张,在公式写得特别繁密足以盖住我的字迹的稿纸,用笔写下:

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

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

魏官牵车指千里,东关酸风射眸子。

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

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

写完,我拿笔又狠狠地在上面打几个叉,确保字迹不被认出。然后,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