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记
放了寒假,宿舍的人渐渐少下去。当少到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开始思考我和摸鱼的关系。
说到这种关系,我首先想到的是恨意。并不是我对我和摸鱼的关系充满恨意。我反倒是开开心心去摸鱼的。摸鱼带给我了很多乐趣。但是我不喜欢摸鱼结束的结果,所以我充满恨意。
因此,在某一个阶段(包括现在),我特别偏爱歌词包括f**king和“他妈的”的歌曲。每次经过学校那标志性的伟岸的大门,也总有对着它竖中指的冲动。不过这种恨意并不是对学校本身,甚至也不是对我自己。我的恨意无边无际,但并没有具体的对象,如果有了具体的对象,我或许就能解决我自己的问题了。
说实在的,我跟摸鱼之间根本不存在任何问题。我喜欢它,它也喜欢找上我。我其实特别的喜欢摸鱼,但又不喜欢摸鱼带来的结果。恨意就这样产生了。出于对自己的关爱,以及防止自己得上抑郁症,我拒绝把恨意指向自己,继续心安理得的摸鱼。出于对我老爹老妈的关爱,我也 拒绝把恨意指向原生家庭。出于……嗯,对母校的热爱,我也拒绝把恨意指向学校。于是恨意磅礴而出,充塞天地之间,无根无源,漂浮在那里。
后来,恨意化成了黑色的梦境,但那是很后来的事了。虽然对此刻的我而言这也算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只是我现在才意识到黑色的梦境是由恨意化成的这件事罢了。梦境的发生,其实在很早之前,正如我思考我跟摸鱼的关系也在很早之前一样。
总之,我没办法摆脱它。我是说摸鱼。这是真的。
摸鱼早就找上我。我也一直持续地对它欲拒还迎。早先,是下载了很多软件,或者用头脑中的虚规约束自己。软件的用法很简单。一部分只是单独监测手机使用时长,从而探看那些被我认定为摸鱼的事物。一部分,则是记录每天做各种琐事的时间,从而监测自己到底有多少时间用在了所谓的正事上。身为学生,我们都知道所谓的正事是什么。
这种手段,对我的摸鱼而言根本没用。因为我其实并不排斥摸鱼,而只是讨厌那些被记录的数字。我常常觉得时间不够,要是能够停下来就好了。我是说,要是能够打开一个时间的口子,钻进去疯狂的摸鱼就好了。这样的话,摸鱼就不会耽误正事了。我只是在逃避。逃避正事,逃避别人声称为职责的东西。当然,我并不想逃避,所以我有时候很恨摸鱼的自己,但实际上又没有那么恨。我反正会宽恕自己去摸鱼的,因此我最后就会放弃了自律的念头,并且把那些软件删掉。
哦对了,那么……你一直在说的,“正事”是什么呢?为什么要把它和摸鱼对立起来呢?是的,是的,我当然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当然知道。我也知道你会怎么劝说我,因为我也是这样想的,并且也这么做了。
我这么做了以后,我的世界线就发生了变动。 我想,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黑色的梦境也开始找上门来。
如果说摸鱼的对象是A,而正事是B;那么理论上来讲,如果我真的喜欢A,讨厌B,A便能成为正事,B则被我完全地丢弃。多么好的想法,我也就这么做了。
我告诉你,结果是失败,失败,失败。不过,就在这么做的……大概是刚开始的时候,黑色的梦境出现了,并且找上了我。介于我失败的过程实在过于乏善可陈,并且出于前面的原因,我既不能攻击自己,又不能fuck it all,我还是先来讲讲黑色的梦境吧。
梦是这样的:在浓稠的如同墨水的黑夜里,我正在骑自行车。风和黑暗像某种流动的物质,掠过我的身体。我的前面有一个身影,也是黑色的身影,很奇怪的是,在周遭全都是黑色的情况下,我竟然能认得出那个身影来。我不知道那个身影是谁,只知道那人比我更快。
在醒着的骑自行车的经历里,我曾经为数不多地蹭过别人的风。不,并非为数不多,实则只有一次。那次,我向东北方远行,为的是给手机换一下电池。来回的路大概四十来公里吧,蹭风是在回来的时候。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实际上没有怎么蹬车子,却不断掠过周围流水般的新国标电动车。后来,前面的人越骑越快,逐渐没了影子,我也就只得落回新国标的电动车大潮之中。过了很久,我还记着这次,也试着蹭了很多次风,结果都失败了,就像我尝试不再把摸鱼和正事分开之后的生活。
这样说来,或许也十分荒谬:到底什么是“不再把摸鱼和正事分开之后的生活”呢?简而言之,读者应该知道的是,即使笔者没有明写,但从开头的“放寒假”可以看出,笔者仍是学生;而就笔者思虑的无聊与宏阔而言,笔者又显然是大学生,那么也就可以推知,笔者必然委身于某个所谓的“ 专业”了。这专业,也就是所谓的正事,B。理论上而言,为了在专业上深造,笔者应当适当地把业余时间用在B’之上,笔者也确实这么做了,然而,笔者总是觉得把时间花在B’之上十分地痛苦,转而去做A,也就是曾经被称之为“摸鱼”的事物,于是,笔者某天也就一拍脑袋道:那么,也就不去做B了,连B’也不管,不如直接去做A吧。
可以想见,迎接笔者的必然是失败,失败,失败。这之后,黑色的梦境也就找上门来,我,也就是前面那段里侃侃而谈的,自称笔者的家伙,开始在梦中追逐前方骑车的幻影。
是的,那只是幻影而已。在梦中和在现实中的我都如此地清楚明晰地知道着这一点。我实际上并不喜爱A,我喜爱的只是摸鱼而已。在梦中,黑色的幻影只是不断地向前,向前,向前,狂放而剧烈地骑行着,像是我无数次在骑行之时的自我幻想。那些时候,车把随着大地的轮廓在我手中跳动,我也在随着它不断地跳动,但却始终前进着;车把无法逃出我的手心。我以自以为很快的速度向前骑行,实际上均速也不到20km/h,这整件事就像是一座人形自走躯体之中的,巨大的玩笑。
然而梦中的幻影并非如此,它显然能达到任何速度,甚至超过光,只要它想。毕竟,梦是黑色的,没有光,因此,梦也就不构成一个物理学问题了。不过,当我追逐着梦中的幻影的时候,我似乎也觉得我好像跟幻影一样快了。我们就在这永恒的黑暗中竞逐着,无始无终。第一个或者说第一批黑暗的梦境,就总是这个样子。
后来,事情似乎发生了变化。不,当然不是恨意发生了变化,这些东西是根本不会变化的。我继续做着A,因为找不到别的东西可做。利用偷奸耍滑的技巧,我依旧在做A和摸鱼之间不断摇摆。如今,A已经如此清晰地 从摸鱼中析出,这实在是让我松了一大口气,如今,我的时间算是全部被用在了我之前认为的摸鱼的事情上,然而那些剩下的,被称之为“摸鱼”的事情,仍然清晰地显露在我的生活中,如同海中的高耸的礁石。
摸鱼,这些被摒弃在正事之外的事物,如此强烈地攫取着我的内心,我之前甚至没有感受过它们。在很久很久以前,摸鱼像一种奖励,即使每天只是摸上一点,就感到很是满足。我常常惊异于那时的满足——如此轻易——如今,不断膨胀的摸鱼欲望已渐渐占据了我生活的全部。
读者们,你们看我行文至此,大抵会埋怨我吧。因为我只提摸鱼,而不提摸鱼究竟为何物,就像我在前面不提A和B为何物一样。这样一点意思也没有,我脑中的某个虚构的读者这样说道,你应当把它们写出来,这样小说才能有意思。没意思的小说,我不愿读。说着,这个虚构的读者就要把目光从这些文字上移开去。
对此,作为作者的我只能深表无奈。我要回答那读者的是:笔者不管怎样也无法做到这件事,就像笔者无法停止摸鱼一样。笔者羞惭地不愿讲起A和B,以及自己摸鱼的内容,并且用字母和摸鱼的代号取而代之,因为笔者是一个总是在担心被评判的人。但是,笔者又如此喜爱着摸鱼,在一些时候,笔者也说过这样的话:是的,我就是为了摸鱼而活着的。然而,笔者无论如何也无法仅仅凭借摸鱼而活着:因为摸鱼无法产生价值,或者说,一般等价物,或者更直言不讳地说,钱。笔者因此深深地恨着摸鱼。
显然,笔者可以恨一些更大并且更为辽阔的东西,但这就好比搬着笔者的脚飞上天空。当恨这些东西的时候,笔者也深深地恨着自己。首先,笔者恨的便是,自己虽然不断地摸鱼,又自诩喜欢着摸鱼,却无法清晰 而坦诚地向别人讲明摸鱼的内容,以及自己喜欢它们的缘由,而这样的表达,即使作为摸鱼的一部分,也无法用摸鱼这件事获取任何价值——虽然笔者确实凭借A招摇撞骗了一些钱财,但那恐怕只是虚像,不过,还是后面再讲吧。
现在要讲的是,这时候,黑色梦境之中的幻影转过头来,对我说话。
我和幻影在黑色的风中骑行。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时的风不只是一种感觉,在我感觉到它的时候同时感觉到了它的力量。黑色的风的力量,让我的腿感到沉重,渐渐的,黑色的幻影离我越来越远。那狂放的身影渐渐离我远去,也带走了我追逐那身影时被感染的狂放,就像高烧的病人突然退了热,我这时觉得那样的骑行简直是蠢透了。但是,我的腿还是挪动着想要继续下去,并且在心中暗暗期待着红绿灯的到来。如果是红灯,那么或许能拦得住那幻影。在梦中的时候,我就这样想着。
红绿灯果然出现了,而且是红灯。我的双腿松弛,并听到花鼓悦耳的声音,看见幻影就停在我的前面。我终于真切地看到幻影的面目,或者说,那里没有面目,只是一片虚空。我打了个寒战,真心希望这一切只是一个噩梦(在梦中的我显然不知道自己也在梦中)。我惊心地等待了半秒,什么也没有发生,然后我听到幻影的声音从天空和大地中的无限黑暗中传来——
“是的,你已经到了这里,这很好。但是,要向前去,你也就跟不上我。或许你还要献出更多,你当然知道要献出的是什么。你将怀抱着渺茫的希望,因为你曾经看到过幻影与你并肩。你必将怀抱渺茫的希望。但你也必将承受希望带来的痛苦。”
幻影的声音粗壮而低垂,也像是黑色的。然后幻影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幻影的身上,就如我前面所说,即使它不再骑行,也带着狂放而剧烈的风度,这样的风度,加上幻影的叹息,让一种奇怪而堵塞的感情从我内心之中涌上来。这让我的双眼模糊了,我不知道幻影看没看到,或者知不知道这一点,但幻影什么也没有说,而一片模糊之中,红灯开始倒计时。
当倒计时结束的时候,梦也结束了。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双眼干涸。我开始更久地停留在床上,漫无目的地摸鱼,并回味那个梦境的含义。
但我也不能停留太久,因为A,我试图去做的那件事,比B更早地要求了我的牺牲。就像前面所说,我凭借A招摇撞骗到了一些用牺牲换取一些钱财的机会。这些机会,或者说牺牲,以正事的名义要求我从床上下来;我虽然好了一些,但依旧感到痛苦。
似乎A在要求我的牺牲的同时要求了我的忠诚。我渐渐开始了解A,认识那些干A的人,并注视着我的延长线渐渐铺满A的道路。然而痛苦也这样发生了,A本质上对我而言只是摸鱼而已。因此,我看似学习着A,却仍然把它当成摸鱼,而非我的终生志业。有些时候,我甚至觉得我根本不像是要走在那条道路上的人,在做那些与A相关的事情的时候,我也感到惶惑。我是否做到了那种牺牲?我也清晰地晓得,幻影口中的痛苦,与我口中的痛苦不同。那种痛苦是为幻影那样的人准备的。我只是假装走上了这条路途。本质上我只是一个摸鱼的人,却要承担不属于摸鱼者的责任。而幻影的叹气也并不是给我的;我梦中的眼含泪水也是虚伪。严格的自我批判再度包裹了我自己。恨意指向黑色的梦境,一半给那幻影,一半给我自己。
我依旧每天从床上爬起来,想到那样的黑色梦境。那样的梦境只有一次,不像更久之前的那种,不断地在夜晚重复着。我想我大概是一个懦弱的人,并不敢承担生活放在我身 上的责任,也因此无法获得那些愿意为此负责的人该有的奖赏。那种幻影身上的狂放和剧烈的情绪,早已离我远去;如今留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和用于代偿的摸鱼。摸鱼,我想把它甩开,但它始终不断地跟随着我,比起幻影,它才更像是真正的梦魇。
事情就这样继续下去,我的所有期许大抵有两者,一者是乞求生活给予我更多混在矢志做A的人堆里的良机,另一个则是规划并期待着之后的摸鱼,并且在不摸鱼的时间里尽可能给自己找点乐子,借以逃避那些自找的痛苦与折磨。有时候在夜里,我又回到那个黑色的梦境之中,然而梦中已没有幻影,只有无尽的黑色的风,我在风中不断地试图前进着,小丑一般耗竭着自己的体力,之后,堕入无梦的睡眠。
在某个冰冷的冬夜(是的,我那时候还在放寒假),我百无聊赖地走出宿舍,想要散散步。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学校的湖旁边。湖旁边的台阶直接通入湖水,如果一直沿着台阶向下,就可以走到湖水深处。那时候快要过年,又是冬天的晚上,天气十分冷,学校里几乎没有什么人。我站在台阶的顶端向下忘去,湖水是黑色的,就像我黑色的梦境。我想到之前在校园论坛上看到一个帖子,帖主似乎也是在一个冬夜来到了湖边,出于一些事情,想要沿着台阶走到湖中去,并且确实这么做了——然后浑身湿透着回了宿舍,并且得了很重的感冒。但我想,那帖主向下走的心情,至少是真诚的。
于是我一步一步向下,走到湖面之上的最末一层台阶,注视着冰冷的湖水。在台阶顶端想起那个帖子的时候,我本来也想试试一直走下去,并且不再上来的;然而,走到这里的时候,我却清晰地意识到这样的想法也只是一种表演而已,就像黑色的梦境和幻影一样。我想到了温暖的宿 舍,和我不断膨胀着的,摸鱼的欲望,它牵拉着我,让我无法停止并继续生活下去,又不断地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团糟。这让我感到一种嘲弄般的可笑,我一屁股坐在最末一级台阶上,望着远处稀稀拉拉的灯光出神。
我本以为我会痛哭一场的,结果没有。我翘起的嘴角只是在出神中渐渐放了下来。然后我感到一股彻骨的凉意从我的屁股那里传来,毕竟这可是冬夜湖边的台阶啊。我悻悻然地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心中庆幸着自己一屁股坐下的位置没有被湖水弄湿,否则就要带着湿裤子回寝室了,那多难受啊,或许还要因此得一场感冒呢。这实在是得不偿失。摸鱼的想法又冒上来,这种简洁的欲望让我放弃了一切对那些残存而纠结不清的事物的思考,这时候我觉得那幻影和黑色的梦境毕竟只是梦境和幻影而已。我的双手被我揣在兜里,我感到我的体温在把它们渐渐捂热,我就这样轻快地离开了黑色的湖,走回宿舍去。